一
樊工头走过来的时候,琢刚把那片入棺玉磨到最后一道光。
他身后跟着两个开料的男工,手上都带着灰。他在琢的工位前站定,两根手指捏起玉片。按制,入棺的玉轮不到他这种人碰。他不管这个,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
"这片,"他说,"带了绺。"
坊里静了一半。磨石的沙沙声一点点停了,四下的人直起脖子往这边看。
绺,是玉上的裂。入棺的玉带绺,是要废的;废一片,扣一月工钱。
琢站了起来。
"请给我看看。"
樊没给。他捏着玉片又转了个角度,好让旁边的人都看见那道细白的东西:"都瞧见了吧。白花花的,一道。这就是绺。"
"给我看看。"琢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冷静且刚硬。
樊看了她一眼,把玉片放到她手里。
琢把玉片举到光下,用指甲盖沿着那道白痕刮了一遍,从头刮到尾,然后把玉片转过来,让光从背面穿过去。
"这不是绺。"
"不是绺是什么?"
"是水纹。"
她把玉片托在掌心里,转过身,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绺是裂,从边上进来,走得直,指甲刮上去挡手,光到它跟前就断了。水纹是玉自己长的纹,从心子里绕着走,指甲刮不住,光过得去。要是还看不明白,把玉侧过来贴着眼睛看:绺吃光,水纹过光。"
她把玉片侧过来,举高。
天光穿过那道白痕,一丝没断,从玉的另一头走出去。
"这一片,"琢说,"水纹走得正,正好把这片的薄处让开。抛光的时候顺着它走,磨出来的面,反倒比没有纹的还稳。定样的时候,这条纹是要留的。"
坊里没人说话。
两个开料的男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嘀咕:"……是水纹。我见过。"
樊的脸涨红了。
"你说是水纹就是水纹?"他把声音提起来,"官牍上验料的是谁?你?"
琢没有接这句。她把玉片放回工位,重新拿起磨石。
工官被吵了过来。他听完,接过那片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朝琢点了点头——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不废了。琢的工钱,保住了。
然后工官取出木牍,提笔。
"第一百一十七片,"他一边写一边念,"验料无瑕,记——"
他顿了顿,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记男工樊名下。"
玉是琢看的,话是琢说的,字是男工的。
沙不知什么时候端着水回来了,站在人群后头仰着脸看。等工官走了,她才凑上来,小声问:"姊,明明是你……怎么记了他的名?"
"看归看,记归记。"琢说,"工官睁一眼,闭一眼——睁的那眼,让我替他磨玉;闭的那眼,不认我的名。"
沙没绕过弯来,又问:"那工钱呢?"
入棺玉的加钱,也记在了樊名下。
"名是他的。"琢说,"加的钱,也是他的。"
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水碗递给她。
琢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玉。玉在掌心里温温的,已经有一点人气了。
玉不认名分。玉只认手。
二
收工是在日头落下去的时候。
坊里那口大水槽边上一下子挤满了人。水凉得扎手,伸进去的人一个个抽着气,又都舍不得抽出来。解玉砂进了掌纹,不泡软了洗不掉。有人一边搓一边说闲话,说的是东市新来的那个卖甑的:甑眼大得能漏下麦子,蒸出来的饭倒是松。另一个说,那是给你这样的人备的,省粮。众人便笑。
沙个子矮,挤在最外头够不着,急得直跳。有人把她捞起来塞到前头:"小砂子,你那两只手是手的样式,不是手的岁数。"
琢站在后头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指侧的疤,指甲缝里一圈洗不净的白。
"琢。"
灶那边喊开饭了。磬的声音硬邦邦地插进来:"小砂子!洗个手要洗到几时,水不要钱?洗完了把手擦干,不许往袖子上蹭——袖子里藏了砂,回头磨的是你妹妹这张脸。"
琢走过去。灶上蹲着一只陶罐,汤是野菜煮的,浮着一点油气,热气一股一股往上顶。她捧住碗,烫。两只手都被占住了,她就这么捧着,捧得很稳。
有人给她让了个靠灶的位置。火把一坊人的脸都照成暖色的。
沙端着自己的碗挤过来,挨着她坐下,忽然问:"姊,玉凉不凉?"
"凉。"
"那王穿上了,不冷吗?"
琢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女工噗地笑出来:"凉玉贴凉肉——人家是王,冷了有人给烧炭。"话出口才觉出不对,赶紧四下看了一眼,又补一句,"我说的是炭。"
众人都笑了。琢也笑了一下。
她低头喝汤。汤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有个女工把自己的那份稠的舀了半勺给她,被她躲开了,那女工便笑着骂她一句"客气什么,你今天替我们出了口气",还是把半勺扣进了沙的碗里。
坊角堆着料,一块布盖着。布角底下露出一截线。
不是麻线。是金的,在火光里一晃,暖黄的一丝。
琢看着它看了很久。
玉是冷的。线是暖的。
三
第二天,因为一堆竹牌,又吵了起来。
作坊里的玉片,历来是混放的。粗磨的一堆,细磨的一堆,抛好的一堆,领活靠喊,交活靠记,记错了就吵,吵完了翻旧账,翻不出旧账就扣工钱。
琢看了五天,忍不住了。
她削了一把竹牌,烙上记号,甲一堆,乙一堆,丙一堆;每片玉过手,挂牌,记数,画个"正"字。谁领的,谁磨的,磨了几时,一目了然。三天下来,交活快了小半,吵架少了一多半。
樊工头背着手来看了两回,没吭声。第三回,他把工官领来了。
工官是个胖子,围着她的竹牌架子转了三圈,拈起一块竹牌,眯着眼看那上面的"正"字。
"这法子,谁教你的?"
琢张了张嘴。一句"没人教,这是——"差点脱口,"管理学"三个字,硬生生刹在舌尖。她改了口:"自己琢磨的。"
"识字?"
"识几个。"
工官把竹牌放下了。琢注意到,他放得很轻。
"好。"工官说,"好东西。各堆都照这个来。"
那天收工前,新派的料就进了坊——比往日多了三成。工官站在料堆前,笑呵呵的:"法子好了,人手就匀出来了。匀出来,就多做些。大王的山,还等着呢。"
琢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看着那堆新料,半天没有动。
傍黑,宫里传下话来:大王这几日要亲临山南验工。
工官把这句话喊了两遍,喊完,坊里静了一静。砂声随即密起来,密得能听出各人手上加的劲。
四
夜里,磬来了。
女师很少夜里来作坊。她进来的时候没带灯,就着窗外那点月光,在竹牌架子前站定,一块一块看那些记号。琢坐在工位上没动,看着她看。
"你这些牌,"磬终于开口,"省工?"
"省。"琢说,"原先三天交一茬,现在两天半。"
"省下的工,去哪了?"
"大家能早点收工。"
磬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琢看不清她的脸。
"今天新进了多少料?"
琢没答。
"三成。"磬替她答了,"我替你数着呢。你省出半天的工,工官就添三成的料。省下的工,不会白省,工官只会再派活。"
她走到琢面前,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放得很稳:
"你让磨玉快了一天,山就多被凿深一尺。你让十个人省出力气,那个洞就把十个人的力气连本带利吞下去。这座山是个无底洞,你喂它什么,它吃什么,不会饱。"
磬走了。琢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半夜。
竹牌架子在月光里立着,一块块小牌子白生生的,烙痕黑黢黢的。她下午还为自己得意过。多聪明啊,编号,分工,记数,两千年后最寻常的法子,搁在这儿就是顶好的东西。
现在她看着那些"正"字,一笔一笔,全是凿子。
她伸手,把牌子一块一块翻倒,白的朝下。翻完了,山那边的凿声还没有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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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纹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