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盛氏集团大厦的全景玻璃,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区域。行政部的员工陆续打卡到岗,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往日里落在苏念身上的窃窃私语并未彻底消失,只是经过昨夜林曼收到高层隐晦提点之后,所有人都收敛了明目张胆的嘲讽,转而变成更加隐晦、带着观望意味的打量。
苏念比规定上班时间提前四十分钟抵达工位,她将帆布包放在桌角,第一件事便是伸手触碰了一下内衬口袋里那份泛黄的合同复印件。纸张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带着一丝温热,这是苏家沉冤得以昭雪的第一个实质性突破口,也是盛凌轩抛给她的、带着无尽未知的诱饵。一夜辗转,她没有被这份馈赠冲昏头脑,戒备依旧深埋心底,但不可否认,盛凌轩昨夜出手替她驱离混混、不动声色为她扫清巷口的骚扰隐患,已经让她坚硬的防备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很清楚,盛凌轩所有的善意都裹着目的,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更没有高高在上的商界帝王,会闲来无事拯救一个跌落泥潭、声名狼藉的落魄千金。可眼下她别无选择,想要查清当年苏氏破产的全部真相,想要为枉死的父亲讨回公道,仅凭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的现状,连接触仇家的门槛都触碰不到,依托盛氏这个庞然大物,依托盛凌轩刻意递过来的线索,是她唯一的出路。
苏念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先是有条不紊地梳理今日需要完成的行政工作,文件整理、日程报备、高层会议资料分装、各部门对接通知,一件件罗列在文档里,条理清晰,轻重缓急划分得一目了然。经过前一日超负荷的文件整理工作,行政部所有人都收起了“娇生惯养、一无是处”的刻板印象,没人再笃定她会被基础工作压垮,只是依旧有人等着看她后续出错,等着看她依靠盛总关照才能勉强立足。
林曼踩着九点整的卡点走入办公区,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职业套装,面色依旧冷淡严苛,却再也没有像前一日那样随意堆砌远超负荷的工作刻意刁难。她将一份打印好的部门对接清单放在苏念桌面,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半分针对:“今日需要对接合作方恒远商贸,整理一份近一季度双方往来的对接记录,核对款项报备明细,中午十二点之前交给我初审。另外,下午两点需要陪同我去恒远商贸进行现场对账,提前准备好所有纸质备份和电子台账,不许出现疏漏。”
恒远商贸四个字落入耳中时,苏念握着鼠标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紧。她连夜对照那份陷阱合同复印件上的签约附属方反复核对,最终锁定的第一个目标企业,正是恒远商贸。当年就是恒远商贸以长期合作、低价供货为诱饵,诱导苏氏签下暗藏陷阱的补充协议,逐步套牢苏氏的流动资金,而后反手违约撤资,成为压垮苏氏资金链的关键一击。她原本还在思索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打探恒远商贸如今的内部信息,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上司直接将对接恒远商贸的工作交到了她手上。
林曼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失神,眉头微蹙:“有问题?做不到可以直接提,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苏念迅速收敛心神,抬眼对上林曼审视的目光,神色恢复平静无波,轻轻摇头:“没有问题,总监,我会按时完成所有资料整理,下午准时陪同您外出对接。”
“最好如此。”林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待林曼走远,苏念才低头看向清单上恒远商贸的详细对接人、地址、对账项目,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是她跌落谷底之后,第一次能够近距离接触当年的仇人,激动、隐忍、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但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痛感逼迫自己冷静。现在还不是冲动对峙的时候,恒远商贸如今在南城商界发展得顺风顺水,背后还有其他资本撑腰,仅凭她一个小小的行政助理,贸然质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给自己招来无法承受的灾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全身心投入资料整理之中。一边按照工作要求核对往来明细、装订纸质文件、备份电子台账,一边借着整理资料的便利,不动声色地留意盛氏与恒远商贸合作项目的底层信息、对接人员架构、资金流转节点,将所有有用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她做事细致严谨,账目核对分毫不差,哪怕是几元钱的小额备注都一一标注清楚,原本需要两个人协作半天才能整理完毕的资料,她仅仅用了两个半小时就全部收尾,分类规整,标注清晰,甚至额外补充了几项容易被忽略的对账风险备注。
十一点四十分,苏念将整理完毕的所有资料打包递交到林曼办公室。林曼逐页翻看,仔细核对电子表格里的数据,反复确认没有错误,就连额外标注的风险提示都精准切中了以往对账时容易出现的漏洞,心底的诧异再度加深。从前她只当苏念是养在温室里、脱离社会的大小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对方的细心、隐忍、专业,远超她的预判。她忽然明白盛凌轩为何特意叮嘱只试探不打压,这个落魄千金,骨子里藏着极强的韧性和能力,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脆弱。
“资料合格,下午一点五十在楼下大厅集合出发,不许迟到。”林曼简单叮嘱一句,便让苏念退下。
离开总监办公室,苏念没有立刻回到工位,借着去茶水间接水的空档,拿出手机,小心翼翼翻出昨夜对照线索整理出的关于恒远商贸负责人江凯的资料。江凯正是当年和苏父签订陷阱补充协议的直接对接人,苏家破产之后,江凯借着从苏氏攫取的资源壮大恒远商贸,如今在商圈混得风生水起,早已抹去了当年联手外人算计苏氏的痕迹。苏念看着屏幕上江凯的照片,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随即快速收起手机,恢复如常,她不能在任何地方暴露自己的敌意,越是靠近仇人,越要藏好锋芒。
茶水间里两个正在闲聊的女同事,谈话内容恰好飘进她的耳中。
“下午总监要带苏念去对接恒远商贸,听说恒远的江总眼光很挑,还格外喜欢刁难对接的基层人员,这下苏念怕是要碰壁了。”
“碰壁也正常,就算盛总暗中关照,在外对接项目,盛总也不可能事事出面兜底,但愿她别搞砸对接,连累我们部门被上层问责。”
“说起来,盛总最近对苏念也太过特殊了,从来没有哪个新入职的普通助理,能让盛总特意叮嘱总监照看,甚至还会顺路接送下班,这里面要说没有内情,谁都不信。”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苏念面不改色,接完温水便转身离开,没有做任何辩解。旁人的揣测与流言无关紧要,她现在所有的重心只有两件事:做好本职工作站稳脚跟,借着对接恒远商贸的机会搜集更多当年苏氏被算计的证据。
下午一点五十分,苏念提着两大袋整理好的文件资料,跟随林曼抵达大厦楼下,公司安排的商务专车早已等候在此。二人上车落座,车辆朝着恒远商贸的写字楼驶去。路上林曼随口提起江凯的行事风格,算是善意提点:“江凯为人精明市侩,在对账上喜欢刻意挑刺压价,一会对接的时候,守住盛氏的底线,不用刻意退让,也不必与其发生正面争执。”
“我记住了,总监。”苏念应声,目光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海里不断回忆当年父亲提起江凯时,始终将其当作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满心信任换来的却是背刺,心口一阵酸涩发闷。
二十分钟后,车辆抵达恒远商贸所在的商业写字楼。恒远的前台接待人员将二人引至会客洽谈室,没过多久,穿着定制西装、满面油光的江凯推门而入。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了站在林曼身侧的苏念,眼神带着几分轻佻的打量,似乎认出了这张曾经属于苏家大小姐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林总监久等了,这位是盛氏新来的助理?看着有些眼熟啊。”江凯故作失忆,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我想起来了,是苏家那个败落的千金苏念吧,真是世事无常,从前跟着苏总出席晚宴高高在上,如今竟然只能跟着出来做基础对账工作了。”
直白的羞辱扑面而来,林曼脸色微沉,下意识想要开口解围,苏念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窘迫,平静地看向江凯:“江总记性很好,今日我只是陪同总监前来完成盛氏与恒远的常规对账工作,还请江总聚焦正事。”
她不卑不亢,没有因为被当众揭伤疤而恼羞成怒,也没有卑微示弱,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江凯原本想看她狼狈难堪,没想到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心底略有不爽,索性不再继续调侃,直奔对账环节,开始在明细账目上刻意挑刺,吹毛求疵,抓住几个无关紧要的标注细节无限放大,想要借此压低结算款项。
整个对账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江凯百般刁难,不断提出不合理的修改要求,试图混淆账目逻辑。林曼专业能力过硬,但面对江凯刻意的胡搅蛮缠,一时间也陷入僵持。苏念全程沉默记录,在江凯又一次无理否决一笔合规款项时,她上前一步,将提前整理好的条款依据、双方盖章的合同原件条款一一对应罗列出来,逐条拆解江凯的刻意曲解,逻辑缜密,条理清晰,每一句都精准戳破对方的歪理。
“江总,此项款项在前期合作合同第七条有明确标注,不存在结算争议,您提出的修改方案并不符合双方既定约定,如果单方面调整,恒远商贸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赔付。”苏念语气平稳,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江凯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跌落尘埃的小姑娘不仅没有被羞辱击溃,还对合同条款掌握得如此透彻,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拿捏的漏洞。几番周旋下来,江凯再也无法刻意压价,只能按照原定账目敲定对账结果。
洽谈结束,林曼和苏念起身准备离开,江凯在二人身后阴冷地瞥了一眼苏念,低声对着助理吩咐,找人后续留意这个女人,别让她借着对接的由头打探旧事。
走出恒远商贸写字楼,林曼松了口气,侧目看向苏念:“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这场对账很难顺利收尾。”这是林曼第一次放下上司的严苛,给出直白的认可。
“只是做好分内工作而已。”苏念淡淡回应,只是心底清楚,江凯已经对她产生了戒备,后续想要再打探线索只会更加艰难。
二人走到路边准备等候公司专车,迟迟没有等到车辆抵达,司机发来消息,车辆在路上临时故障,需要等待维修,大概一小时后才能赶来。此地地处偏僻,打车十分不便,林曼正准备联系行政部重新安排车辆,一辆黑色的低调宾利缓缓停在二人面前,车窗缓缓降下,盛凌轩轮廓冷冽的侧脸显露出来。
“上车,顺路送你们回盛氏。”他目光淡淡掠过苏念,最终落在林曼身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让人挑不出专程为苏念而来的破绽。
林曼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应声应允,率先坐到副驾驶位置,苏念只能拉开后排车门落座。密闭的车厢内氛围安静,林曼简单汇报了本次和恒远商贸的对接结果,特意提及苏念在对账过程中的出彩表现,客观陈述了江凯的刻意刁难。
盛凌轩指尖轻点膝盖,听完之后神色没有太大起伏,只随口回应:“分内之事,做得合格是应当的。”
看似毫不在意,可苏念敏锐地察觉到,在林曼说到江凯当众拿苏家旧事嘲讽她时,盛凌轩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常,快到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车辆行驶途中,盛凌轩看似随意地开口,对着后排的苏念问道:“接触江凯之后,有什么发现?”
苏念没有隐瞒,也没有全盘托出,把握着分寸:“江凯心思狡诈,习惯性利用话术和信息差谋取利益,当年能算计苏氏,并非偶然。但他警惕性很强,想要从他口中套取当年的细节,基本没有可能。”
“你很清楚自己的局限。”盛凌轩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眸子望向她,“对付江凯,不能硬碰硬,恒远商贸近期有一笔大额资金缺口,急于和盛氏敲定新一轮合作,这是牵制他最好的筹码。相关的内部资料,今晚我会让人发送到你的工作邮箱,仅供你工作参考,如何利用,取决于你自己。”
又是一次恰到好处的提点,直接给到了制衡江凯的关键突破口。苏念心头震动,她不明白盛凌轩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铺路,她斟酌片刻,开口问道:“盛总,您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您耗费心力布局的东西。”
这个问题积压在心底许久,此刻终于被她直白问出。前排的林曼大气不敢出,静静屏住呼吸,不敢插话。
盛凌轩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的道路,语气低沉而淡漠:“第一,我需要一个足够隐忍、足够聪明的人,帮我盯着江凯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第二,我想看看,跌落谷底的苏家后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仅此而已。”
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可苏念总觉得,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车辆顺利抵达盛氏大厦,林曼率先下车离开,车厢内只剩下苏念和盛凌轩两人。苏念起身准备推门下车,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江凯心胸狭隘,今日你让他颜面尽失,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天,他大概率会暗中使绊子,我已经安排人暗中跟着,不会让你出事。但记住,永远不要依赖旁人的庇护,自己强大,才是最稳妥的底牌。”
叮嘱落下,带着冷漠的提点,也藏着细致的守护。苏念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郑重颔首:“我明白,多谢盛总提醒。”
下车之后,宾利缓缓驶离。苏念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心绪纷乱。盛凌轩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为她扫清前路的阻碍,递出一条条追查仇人的线索,却始终保持着疏离的界限,从不流露半分温情,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观察和利用。
回到行政部,苏念先将今日对账资料归档上交,随后打开工作邮箱,果然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恒远商贸的资金漏洞、项目短板、江凯私下的违规操作痕迹,信息详尽,极具针对性。她将文件加密保存,开始连夜梳理后续的计划,准备借着下一次盛氏与恒远的合作洽谈,抓住把柄,撬开江凯的嘴。
而顶层总裁办公室,盛凌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楼层,助理站在身后低声汇报:“盛总,已经安排好两组人员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苏小姐,江凯那边派出想要盯梢、制造麻烦的人,已经全部悄无声息拦下,不会对苏小姐造成任何干扰。另外,当年苏家破产背后除了江凯,还有几方隐藏资本参与,已经在逐步排查溯源。”
盛凌轩指尖抵着冰冷的玻璃窗,眸色深邃晦暗,轻声开口:“继续盯着,不要暴露踪迹。她想要亲手复仇,那就让她一步步往前走,我只负责扫清暗处的荆棘。”
助理应声退下,办公室只剩盛凌轩一人。他望着行政部所在的楼层,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当年苏家倾覆的背后,牵扯着一段尘封的过往,他布局等苏念入局,从不是一时兴起的试探,而是跨越许久的等待与弥补。
夜色渐深,整栋盛氏大厦渐渐归于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离开,只有行政部的角落依旧亮着一盏孤灯。苏念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反复研究恒远商贸的资料,窗外的月光落在她单薄的侧影上,褪去了昔日千金的明媚,只剩隐忍与坚定。
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步看似自主的前行,都有人在万丈高处为她兜底;她以为自己深陷他人的棋局,殊不知布棋之人,早已心甘情愿把自己困进和她纠缠一生的宿命里。前路还有无数刁难、阴谋、算计在等候,江凯的报复蓄势待发,更深层次的幕后黑手还隐藏在暗处,而她与盛凌轩之间拉扯、试探、戒备、心动交织的羁绊,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