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

第八章归

我在救护站待了将近一个月,仗打完了。

停战的消息传下来那天,操场上静了足足三秒,然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先是小声地哭,接着哭成一片。

黄大夫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些天他一直绷着,直到这一刻,才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

老爹站在人群边上,没哭。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满操场的伤员,叹了口气,说:

"收拾收拾,回家。"

回南京的火车上,人挤得比来时还厉害。都是往家赶的。

老爹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我,自己站在过道里,用他那把老骨头替我挡着挤过来的人流。我喊他坐,他不肯,梗着脖子说:

"坐你的。我不累。"

"爹,您都站了一路了。"

"我站得比你坐得稳当。"他瞪我一眼,"你个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己。"

我撇撇嘴,不再劝。这个倔老头,我劝他一百句,他能顶回来一百零一句。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从上海一路绿回南京。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褂子。

是老爹的。

他自己的褂子,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人就穿着一件单衣,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打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被车辙碾过的地。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爹。"我轻声喊。

他没应。装睡。

"爹,您冷不冷?"我又喊。

他还是没应。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皮子动了一下。

这个倔老头。嘴上说"不累",把褂子脱给我盖,自己冻得缩成一团,还装睡。

我坐起来,把褂子从身上拿下来,盖回他身上。

"小七!"他一下就"醒"了,眼睛瞪得溜圆,"你干什么?"

"我热。"我面不改色,"盖着睡不着。"

"热?"老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烧啊。你糊弄谁呢?"

"我年轻,火力旺。"我打了个哈欠,"您老胳膊老腿的,别冻出个好歹,回头还得我给您开药。"

"放屁!"老爹气得胡子一翘,"我用得着你个小丫头片子开药?"

"那您把褂子穿上。"

"……"

老爹张了张嘴,想骂,又找不到词。最后他一把把褂子抓过去,胡乱披上,气哼哼地转过脸,不看我。

我憋着笑,重新靠回座位。

过了一会儿,老爹又别别扭扭地开口了:

"你……饿不饿?"

"不饿。"

"真不饿?"

"真不饿。"

"那……渴不渴?"

"爹,"我转头看他,"您想问什么,直说。"

老爹的脸,忽然就红了。他干咳两声,眼睛看向窗外,闷声道: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我叹了口气,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头轻轻搁在他胳膊上。

"爹,这一趟,我给您添乱了。"

老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也知道你添乱。"他嘴上骂着,胳膊却没抽开,"一个小丫头片子,大老远偷跑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在救护站看见你蹲在那儿给人换药,我……"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

"您怎么?"我仰起脸看他。

"我恨不得当场打断你的腿。"他声音哑下去,"可我又……"他又顿住了。

"又什么?"

"又觉得,我闺女,了不起。"

我愣住了。

老爹这一辈子,骂我"败家子""小兔崽子""逆女",骂过一百遍。可他从来没说过"我闺女了不起"这种话。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他胳膊里,不让他看见。

"爹,您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

"滚。"老爹笑骂了一句,伸手在我头顶按了按,"就你话多。"

火车摇摇晃晃,我靠着老爹,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不像来时,一路提心吊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旁的老墙。只是墙根下,那棵老槐树,比我走的时候,更绿了些。

我站在槐树下,仰头看。

这棵树是娘栽的。我九岁那年春天,废止中医案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是站在这棵树下,送老爹去请愿。

一晃,三年过去了。

"看什么呢?"老爹走到我身边。

"看树。"我说,"娘栽的树,长高了。"

老爹也仰起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进屋吧。"老爹说,"你大姐给你留了饭。"

"嗯。"

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我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药味。仁和堂的药味,混着槐花香,从院子里飘出来。

这味道,我前世没有过,这一世,闻了十二年。

我忽然觉得,不管我在外面是"灵枢"也好,是"小秦大夫"也好,回到这里,我就只是秦家的小七。

这就够了。

"小七回来了!"大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围着围裙的身影小跑出来,正是大姐秦宛如。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搂得我喘不过气。

"瘦了!"大姐松开我,上下打量,"怎么瘦成这样?在那边吃没吃好?"

"吃了。"我笑,"还偷吃了不少伤员的病号饭。"

"胡说!"大姐瞪我,眼里却泛着泪光,"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跑战场上去,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担惊受怕成什么样?"

"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就好。"大姐抹了把眼睛,拽着我往屋里走,"快进屋,我给你留了饭,还热着呢。"

二哥秦云起从堂屋里晃出来,手里照旧夹着张报纸,看见我,似笑非笑:"哟,这不是我们秦家的'小大夫'吗?听说在闸北,救了不少人?"

"二哥,你消息倒灵通。"我白他一眼。

"那是。"二哥抖了抖报纸,"你的事儿,都上不了报纸,我消息能不通吗。"

"你少贫。"四哥秦临渊从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拎着个油渍渍的零件,憨憨地笑,"小七,回来了。"

"四哥。"

四哥话不多,只冲我点了点头,又钻回他屋里去了。可我知道,这个最老实的人,肯定也一直惦记着我。

这一家子,嘴上一个个都不饶人,心里,却都把我这个最小的,护得死死的。

"小七,"老爹在门槛上回头看我,"还杵着干什么?"

"来了。"我跑过去,跟上他。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一老一小,拉得老长。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家在,树就在。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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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满门卧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