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银针

第六章银针

我在救护站干到第三天,被老爹抓了个正着。

那天下午,我蹲在操场边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小腿贯通伤,弹片穿进去又出来,伤口感染了,肿得发亮,有脓。我正拿盐水冲伤口,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一回头,老爹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药箱,直直看着我。

我手里还捏着纱布,血糊糊的,动作顿住了。

"爹。"我喊了一声,站起来。

老爹没应。他盯着我,看我的眼睛,看我沾了血的十根手指头,看我身后那一排刚被我从头包到脚的伤员。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没说话。

半晌,他蹲下来,跟我平视,开口第一句是:

"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火车票钱哪来的?"

"存钱罐。"

老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那是留着给你攒嫁妆的。"

"嫁妆?"我瞪大眼睛,"爹,我才十二。"

"是啊,才十二。"老爹的声音低下去,"你才十二,就跑来炮弹底下。你说,你让你爹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我心里"咯噔"一下。娘。那个他守着产房一整夜没救回来的人。

"爹,"我放软声音,"我不是来添乱的。我真的会换药。您看,这几个都是我包的。"

我指了指身后那排伤员。老爹顺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顿住了。

那些绷带,包得干净、平整、利落,一看就是老手的手艺。

老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药箱里抽出一卷纱布,递给我。

"跟着我。"他说,"不许离开我视线。晚上跟我睡一个屋。吃东西先让我闻。"

我接过纱布,使劲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回去以后,存钱罐没收。"

"……爹。"

"没商量。"

"哦。"我乖乖应了。反正存钱罐里也没几个钱,我早把大头的钱都换成火车票了。

从那天起,我跟在老爹身边,成了救护站最小的"护士"。老爹诊脉开方、接骨正骨,我换药包扎、煎药喂药,父女俩配合得严丝合缝,比那些临时拼的救护队利索多了。

伤兵们管我叫"小秦大夫"。有个老兵逗我:"小姑娘,长大了嫁给我儿子吧,你换药的手比那些大姑娘还稳。"

"那得看你儿子稳不稳。"我头也不抬,"要是个毛躁的,我可瞧不上。"

老爹在旁边,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第三天晚上,来了个重伤员。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肚子上中了一刀,肠子都冒了头。救护站的西医一检查,脸色发白:"得马上手术。可止血钳不够,麻药更是没有,这肚子没法开。"

"不能开也得开。"老爹走过来,放下药箱,"肠子露出来,不缝上,人就没了。"

"可没麻药,他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老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套银针,"我给他扎针。镇痛。"

西医愣了:"您……您这针,能镇痛?"

"能顶一阵是一阵。"老爹不容分说,"你开你的刀,我扎我的针。咱俩各管一摊,谁也别耽误谁。"

"……行。您扎。"

我站在一旁,看着老爹在那个小兵身上,一寸一寸地下针。足三里、合谷、内关,一针一针,手法稳得像在写处方。

我知道这些穴位在理论上有镇痛作用,可要说真能抵得住剖腹开膛,那是骗人。但眼下这个年代,这个条件,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小兵疼得浑身一颤,叫了出来。

"按住他!"西医喊。

老爹一只手按着小兵的肩,另一只手继续捻针,嘴里低低地说:"孩子,忍着。爹在这儿。你爹娘还在家等你呢。你可不能在这儿躺下。"

他这一句"爹在这儿",像是有什么魔力。小兵咬着牙,青筋暴起,愣是没再喊。

手术做了整整两个小时。老爹的银针一直没拔,他站在手术台边,腰板挺得笔直,汗一滴一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两个小时后,西医长出一口气,剪断最后一针:"成了。肠子保住了。"

老爹这才慢慢收了银针,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学堂,站在操场上。

我跟了出去。

月光下,老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颤。

我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老爹低下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泪痕。两行,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老爹哭。

他不是为手术成功哭。他是为那个小兵哭。那个小兵的年纪,跟他最小的儿子秦归海差不多大。他大概是在想,要是今天躺在这儿的是归海,他该怎么办。

"爹,"我轻声说,"手术成了。小兵能活。"

老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粗得像砂纸:"我知道。"

"那您哭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哭。风沙迷了眼。"

"操场上没风沙。"

"……"老爹瞪了我一眼,瞪了半天,又泄了气,"你这丫头,就你话多。"

我拉着他的袖子,没撒手:"爹,您今天这一手银针,比我这换药厉害多了。我要是能学到您一半,就好了。"

老爹看着我,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想学?"

"想。"

"……"他沉默了一下,"那回去以后,我教你。不光教银针,把针灸里的门道,都教给你。"

我眼睛一亮:"爹,您肯教我医术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教了?"老爹哼了一声,"你是我闺女,不教你教谁?以前是嫌你毛躁,怕你糟蹋了祖宗的东西。今儿看你这手换药,倒是稳当。"

"那您还骂我败家子吗?"

"骂。"老爹理直气壮,"该骂还得骂。你要是敢把手艺学歪了,我照样骂得你抬不起头。"

我笑了。他也笑了。月光下,爷俩并肩站着,一个十二,一个六十七,中间隔着的五十多年,在这一刻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远处枪声稀了。这场仗,快停了吧。

我靠着老爹的胳膊,仰头看天。月亮很亮,照得操场上的担架都蒙了层银。

"爹,等仗打完,回了家,您还蒸桂花糕不?"

"蒸。"

"清明也蒸,生辰也蒸?"

"蒸。"老爹顿了顿,"你生辰那天,我年年都蒸。从你娘走了那年就蒸起,一年没断过。"

"……那我等着。"

老爹低头看我,伸手,在我头顶按了按:"好。回去爹给你蒸。管够。"

我闭上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知道,这一仗之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会有更黑的夜,更难的时候。但只要有老爹这一句"管够",有他那一手银针,有这满院子要我救的人——

这刀,我拿得稳。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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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满门卧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