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冷战
砸茶盏那天之后,我和老爹,就谁也不理谁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俩一个坐东头,一个坐西头,中间隔着满桌子的菜,却隔出了十万八千里。
大姐端着饭,看看我,又看看老爹,欲言又止。
"爹,吃菜。"她夹了块红烧肉,往老爹碗里送。
"嗯。"老爹眼皮都没抬,闷头扒饭。
"小七,你也吃。"大姐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谢谢姐。"我低着头,扒饭。
满桌的人,就我们仨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动着。二哥、四哥,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僵得能结冰。
二哥秦云起是个闲不住的,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今儿这红烧肉,炖得不错。"
没人接话。
二哥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又补了句:"我是说,大姐的手艺,见长……"
大姐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嘶——"二哥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绿了,却愣是不敢叫出声,只一个劲儿冲大姐使眼色。
我看见了,差点没绷住笑。
四哥秦临渊就更绝了。他本来就话少,这会儿直接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闷头吃饭,连嚼东西的声音都小得跟猫似的。
一顿饭,吃得跟受刑一样。
吃完,老爹把碗一推,起身就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说真的,我也不想这样。可这事儿,我没错。我不过是想学医救人,凭什么要我先低头?
我倔,老爹更倔。
两个倔人碰一块,可不就僵住了。
冷战归冷战,日子还得照过。老爹在前堂坐诊,我在后院抓药。
往常,他扯着嗓子喊一声"小七,抓三钱当归",我应一声"来了",热热闹闹的。现在倒好,他闷声说一句"当归三钱",我抓好了递过去,他接了,也不说谢。两个人,配合得倒还挺默契,就是,一句话都没有。
有一回,他给病人开方子,写着写着,忽然在方子边上,歪歪扭扭添了句"小七,这个你抓"。写完他自己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方子,这是把心里话给漏出来了。他脸一红,赶紧拿笔划了,重重地咳了两声,装没事人。
我正好撞见,憋着笑,没戳穿。
这老头,心里有我,就是嘴硬。
老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往常他坐诊,望闻问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几天,他给病人把脉,把着把着就走神。有一回,一个病人明明是胃疼,他搭着脉,眉头越皱越紧,差点给开成了安神的方子。吓得那病人直问:"秦大夫,您是不是没歇好?"
老爹脸一板:"我歇得好得很!"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他没歇好。他跟我一样,这几天,谁都没睡踏实。
到了第三天,大姐实在看不下去了,趁老爹出门坐诊,把我堵在院子里。
"小七,"她叉着腰,"你打算跟你爹,僵到什么时候?"
"他先摔的茶壶。"我嘴硬。
"那你就不能先服个软?"
"我没错,凭什么服软。"
"你呀!"大姐戳了戳我的脑门,"跟你爹一个德行,死要面子活受罪!"
"姐,你不懂。"我别过脸,"这事儿,我不能退。一退,就真的只能守着中医了。"
大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七,你记住,你爹……他其实,比谁都疼你。"
我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夜里发烧,他守了你一夜,眼睛都熬红了。"大姐说,"你从上海偷跑回来那次,他嘴上骂你'逆女',背地里,却把家里最好的药材,都悄悄留给你补身子。他这个人啊,越是在乎,嘴越硬。"
"他那天摔茶壶,摔完就后悔了。"大姐接着说,"夜里,我听见他书房里,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我低着头,没说话。可心里,却像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我起来如厕,路过老爹书房,看见门缝底下,又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七。"
是老爹在喊我。
我浑身一僵,以为他发现了。可接着,我又听见他自言自语:
"小七啊,爹不是不让你学。爹是怕啊……"
"你娘当年,就是……"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再没往下说。
我站在门外,手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个倔老头。
白天冷着一张脸,跟我比着谁更硬气。可到了夜里,一个人躲在书房,喊我的名字,说"爹是怕啊"。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跟老爹置的这场气,是多么没意思。
我多想,推开那扇门,进去抱抱他。
可我的手,搭在门板上,到底,还是没敢推。
我默默地退回了屋里,躺回床上。
窗外,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劝我。
我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在心里,轻轻地说:
爹,再等等我。
等我证明给您看,我学西医,不是要丢下您教我的中医。
是为了,能像您一样,救更多的人。
这一夜,我又没睡好。
可我心里,却比前几天,踏实多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爹的心里,也跟我一样,堵着一块石头。
我们爷俩,一个在堂屋这头,一个在堂屋那头,隔着一道门,谁都不肯先低头。
可那声"小七",那声叹息,我都听见了。
爹,您等着。我会让您知道,您的女儿,没走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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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