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春。
南京下关码头，汽笛长鸣，一艘从上海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
沈清和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五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五年前，她十六岁，被父亲送去英国留学。走的时候，她还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伦敦大学建筑系的毕业生了。
"小姐，该下船了。"丫鬟春桃在旁边轻声提醒。
沈清和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和码头上那些穿着传统服饰的女人们比起来，她显得格外不同。
码头上，沈家的管家老周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沈清和，他连忙迎了上来："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在家里等着呢。"
"周叔，"沈清和笑了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小姐长大了，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沈清和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汽车沿着秦淮河往城里开。沈清和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五年了，南京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街道还是那样拥挤，人力车、汽车、马车混在一起，熙熙攘攘。路边的店铺有的换了招牌，有的还是老样子。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是那样飘着，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只是，街上多了很多当兵的。
灰色的军装，扛着枪，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气焰很盛。
"周叔，"沈清和皱了皱眉，"现在城里……怎么这么多兵？"
老周叹了口气："大小姐您有所不知，自打去年南北议和，顾大帅的兵就开进南京城了。现在这南京城，说是国民政府的，可实际上……还不是顾大帅说了算。"
"顾大帅？"沈清和疑惑地问，"哪个顾大帅？"
"还能是哪个，顾承勋顾大帅呗，"老周压低了声音，"江南五省都在他手里，手里握着十几万精兵，连蒋总司令都要让他三分。"
沈清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在英国的时候，也偶尔从报纸上看到国内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不过五年的功夫，天下就变了这么多。
汽车开到了沈府门口。
沈府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宅院，飞檐翘角，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只是和沈清和记忆中比起来，这宅子似乎显得……有些萧条了。
门口的下人看到汽车来了，连忙跑进去通报。沈清和刚下车，就看到父亲沈敬之和母亲刘氏迎了出来。
"清和！"刘氏一把拉住女儿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瘦了，也高了。"
"娘，"沈清和也红了眼眶，"我回来了。"
沈敬之站在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也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屋，刘氏拉着沈清和问东问西，问她在英国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受委屈。沈清和一一回答着，心里暖暖的。
正说着话，沈敬之忽然咳嗽了一声，说："清和啊，你回来了，有件事，爹也该跟你说了。"
沈清和抬起头："爹，什么事？"
沈敬之顿了顿，说："爹给你订了门亲事。"
沈清和愣住了。
"亲事？"她皱起眉，"爹，我才刚回来，您怎么……"
"我知道你刚回来，"沈敬之叹了口气，"可是清和啊，咱们沈家……现在不比从前了。爹以前在北洋政府当差，如今北洋倒了，咱们沈家也就败落了。你也看到了，这府里的下人都走了大半了。"
"可是爹，"沈清和站起身，"我在英国学了建筑，我可以工作，可以挣钱养家的。不一定非要靠联姻啊。"
"工作？"沈敬之皱起眉，"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能挣多少钱？能撑得起咱们沈家这一大家子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敬之摆了摆手，"这门亲事，爹已经替你定下了。对方是顾家的少帅，顾晏之。顾家有权有势，你嫁过去，咱们沈家就有依靠了。"
"顾晏之？"沈清和愣住了，"就是那个……顾大帅的儿子？"
"对，"沈敬之点了点头，"顾大帅就这么一个儿子，年轻有为，二十出头就当了少帅。你嫁过去，就是少帅夫人，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沈清和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在英国五年，学的是自由平等，追求的是独立人格。她以为自己回来了，可以施展抱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没想到，刚回来，就要被当作筹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爹，我不嫁。"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什么？"沈敬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沈清和，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嫁。"沈清和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不会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反了你了！"沈敬之气得浑身发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是你爹，你的婚事就该由我说了算！"
"现在是民国了，爹，"沈清和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婚姻自由，恋爱自由。这是法律规定的。"
"法律？"沈敬之冷笑一声，"在这南京城里，顾大帅的话就是法律！我告诉你沈清和，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说完，沈敬之气冲冲地走了。
刘氏拉着沈清和的手，哭着说："清和啊，你就听你爹一句劝吧。你爹也是没办法了。顾家那边已经放话了，要是咱们沈家不答应这门亲事，咱们家的那几间铺子，还有你爹那点退休金……怕是都保不住了。"
沈清和看着母亲，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在这个乱世里，没有权没有势，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要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真的做不到。
那天晚上，沈清和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多很多。
她想过逃跑，想过回英国去。可是，她走了，爹娘怎么办？沈家怎么办？
她是沈家的女儿，她不能这么自私。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和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嫁。
但是，她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她倒要看看，那个顾晏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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