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悦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先前还隐约飘荡的余欢被窃窃私语取代。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同事,目光都像带着钩子,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就是她?”“看不出来啊……”“怪不得能进核心区……”“啧,人不可貌相……”
那些声音细小却尖锐,将她钉在耻辱柱上。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反光的地板,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回到那个熟悉的角落工位,却感觉无比陌生。计算机屏幕已经自动锁屏,映出她苍白失措的脸。她机械地收拾着私人物品,动作迟缓而僵硬。
李斌沉着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档袋和一张交接单:“悦峤,这是流程。所有公司资产都需要暂时上交。配合调查。”
孟悦峤沉默着,将那张印着她照片和名字、曾代表着她一点点“被接纳”的门禁卡,和其他公司物品放在桌面上。每交出一样,心就沉下去一分。
“回去等通知吧。”李斌收起单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没有安慰,没有“相信你”,只有冷冰冰的程序。她仿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而失望,穿透层层楼板,压在她的脊背上。
她又一次抱起那个装着她寥寥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向电梯。这段平时短短的路程,此刻变得无比漫长。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映出她孤零零的身影,像个被驱逐出境的囚徒。
走出屹川科技大厦,午后的阳光刺痛了眼睛。怀里的纸箱不重,却压得她直不起腰。她茫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回学校宿舍吗?那里恐怕也已流言四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是各种推送新闻的提示音。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骇人标题必然与她有关。就在这时,一辆车来到跟前。车窗降下后,探出的不是顾屹川,而是苏明宇。
“悦峤!”他推开车门快步下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语气痛心疾首,“我刚看到新闻!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顾屹川他就这么对你?直接停职?他有没有一点担当!”
他卖力的“表演”,仿佛真的刚刚得知消息,为她愤慨不平。
停职。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孟悦峤混乱的脑海!这是刚刚才在公司内部发生的决定!甚至可能还未形成正式的书面通知。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瞬间,所有过去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她刚在项目上遇到一点小麻烦,他的“关心”和“指点”总能第一时间到来。她每次加班晚归,他似乎总能“恰好”知道并表达“担忧”。甚至上次她被跟踪袭击……
公司里,一定还有他的眼睛!而且这双眼睛,藏得比刘鑫更深,位置可能更高,才能如此迅速地获取这种尚未公开的内部处理决定!
巨大的恐惧和被窥视的恶心感瞬间压过了委屈和伤心。她猛地甩开苏明宇的手,像避开一条毒蛇,连退几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骤然的清醒。
“你……”她的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发抖,“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明宇脸上那副“担忧”的面具瞬间僵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诧,但他立刻用更深的“痛心”和“无奈”掩盖过去:“悦峤!你这是什么话?大哥自然是担心你!我自然有我的管道关心你!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跟我回家,大哥帮你想办法!”
他再次上前,试图重新控制她。但此刻,他的触碰让孟悦峤感到毛骨悚然。她死死抱着纸箱,仿佛那是最后的盾牌。“别碰我!”她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不再看那张虚伪的脸,抱着纸箱,转身踉跄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跑去。
苏明宇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逃离的背影,脸上的面具正在一点点消融。他低估了她的敏锐。但没关系,她无处可去,最终还是会落入他的掌心。
孟悦峤走入地铁站的阴影里,停职的伤心和被误解的委屈依然存在,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警觉和愤怒占据了上风。苏明宇的网撒得比她想像的更深、更密。而顾屹川的停职决定在这重重迷雾中,究竟是真的放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或者试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必须清醒过来。不仅是为了自证清白,更是为了看清这盘棋,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眼睛。
苏明宇以为她会崩溃,会逃向他伸出的“援手”;公司里的人以为她是背叛者,会从此消失在行业里;甚至她自己,刚才也差点被恐惧和无助吞噬。但现在,她忽然明白,这场停职或许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