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发条，在疗养院、公司、课堂和兼职之间机械的轮转。孟悦峤很快习惯了屹川科技的快节奏和高压力。那日走廊里的短暂交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去后便再无痕迹。她再没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顾总，仿佛他只存在于公司内部通讯录的顶端和同事们敬畏的低语中。
她埋首于测试后台浩如烟海的用户反馈里，像一只工蚁，谨慎地分类、标注、转派。她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晦涩的技术名词，摸清不同项目组之间的协作流程。李斌对她的评价从最初的“效率待提升”变成了偶尔的“还行”。这微小的认可让她在深夜赶最后一班地铁时，能挤出一点力气对抗疲惫。
这天下午，技术支援部气氛明显不同。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弦。主管来回踱步，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智慧园区项目的模拟演示？不是明天吗？顾总亲自来看？”
“对，突发测试，检验压力下的真实表现。通知相关组，半小时后第一演示室。”李斌挂了电话，语速快得像子弹，“小孟！别弄那些反馈了，立刻去演示室做支援准备！检查所有外设连接，确保投影、音响、远程接入线路万无一失！快！”
孟悦峤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砸得一愣，随即立刻起身：“好的！”
第一演示室是公司最高规格的演示场所，平时极少启用。孟悦峤跟着另一名资深同事冲进去，手脚麻利地开始各项检查。插拔线缆、测试信号源、调试麦克风灵敏度……每一个动作都认真仔细，生怕出一丝差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出汗。
半小时后，演示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以顾屹川为首的一行人鱼贯而入。他依旧表情严肃，目光扫过房间，像精密仪器在进行环境扫描。技术总监、项目负责人簇拥在他身后，个个面色凝重。
沈阔也晃了进来，难得没穿他那身骚包的衣服，换了件沉稳的深蓝色衬衫，抱着胳膊斜靠在最后面的控制台边。
孟悦峤和同事立刻退到角落的备用设备区待命，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演示开始。
巨大的环形屏幕亮起，智慧园区的3D模型缓缓旋转，数据流如同时光的瀑布般璀璨夺目。主讲人是项目核心架构师，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展示着系统的强大功能和稳定性。
顾屹川坐在主位，手指交叉置于下颌，目光始终锁定屏幕，偶尔会打断，提出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直指技术核心或潜在风险点。
演示顺利的进行到核心的实时安防联动模块。架构师点击启动模拟指令，屏幕中央的园区模型亮起，代表各区域监控点的光点依次闪烁，数据流畅传输。
突然，主屏幕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监控点图标闪烁起诡异的红光。同时，控制台也响起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警报音。
虽然警报音很快被手动切断，图标也快速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异常，在流畅的演示过程中，突兀得像雪地上的一滴墨。
主讲人的话语卡了一下，又反应迅速的接了下去。控制台后的工程师手指飞快操作，脸色发白。角落里，孟悦峤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氛围，不自觉的抿紧了嘴唇。
顾屹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坐直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看那个出错的点，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主屏幕上，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地裂开。
演示在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勉强完成。
灯光亮起，顾屹川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落向刚刚发出警报的那个控制终端上。整个演示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他一步步走向控制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微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最终，他在那台终端前站定。
负责该模块的工程师已经脸色煞白，几乎不敢呼气。
顾屹川伸出手，指尖点在那个已经恢复正常的监控点图标对应的物理接口上。“这个端口的备用线路，是谁负责核查的？”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人越发紧张。
人群后面，李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转头瞪向角落里的孟悦峤。
她想起来了。昨天下午，李斌临时让她按照一份旧清单，核对过演示室部分备用接口的物理连接是否通畅。她核对了，并且在那份清单上打了勾，交还给了李斌。她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份清单是为了今天如此重要的演示！那只是无数琐碎支援任务中的一项！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梦悦峤的身上，像无数细针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麻木和无所适从的恐慌。
她能感觉到顾屹川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故障零件对整体系统造成的损害系数。沈阔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
李斌快步上前，声音干涩：“顾总，是我的疏忽。昨天让实习生小孟核对的备用线路，她可能……可能经验不足，核查有遗漏。我负全部责任。”
顾屹川的视线从孟悦峤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回那台终端，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这种彻底的沉默，比任何暴怒的斥责都更令人窒息。它意味着连被训斥的资格都没有，意味着彻底的失望和无视。
沈阔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高管们也如梦初醒，低着头，沉默的鱼贯而出。演示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没有感情的设备和呆立在原地的孟悦峤，以及面沉如水的李斌。
沉重的隔音门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将她隔绝在那片无声的惊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