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可怕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孟悦峤的理智,勒得她日夜难安。苏明宇每一次“关怀”的短信,此刻在她看来都象是有毒的试探。他总是聊起一些看似家常、实则陷阱重重的话题。
“悦峤,你们学计算机的是不是都很厉害?听说屹川科技的技术门槛很高,你之前实习能进去,很优秀啊。”
“最近股市波动大,之前你在屹川科技,你们顾总……哦不,顾屹川压力应该不小吧?听说他为人很严厉?”
“大学生创业不容易,你们学校有扶持计划吗?听说屹川科技在和你们学校谈合作项目,你和同学不去试试吗?”
每一个问题都包裹在看似随意的闲聊里,指向却清晰得令人胆寒。他在评估,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挖掘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捕风捉影的校园传闻。
孟悦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不再仅仅是欠下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而更象是一个被猎人盯上并圈养起来,等待合适时机剥皮拆骨的猎物。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宿舍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白天则更加沉默,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悸不已。她不敢再接触任何可能与屹川科技或IT行业相关的信息,甚至避开了学校的计算机中心。
这份异常的沉默和回避,似乎终于引起了苏明宇的不快。一天晚上,她刚结束一份晚班工作准备回学校。那辆黑色的奔驰却出现在路边。车窗降下,苏明宇坐在后座,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悦峤,”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伪装的暖意,“上车,大哥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是命令。
孟悦峤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不用了,苏先生,学校很近。”
苏明宇走下车来,静静地看着她,路边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让他那双精明的眼睛显得变换难测。
“最近给你发信息,怎么都不回?”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是学习太忙了,还是……不想理大哥?”
“我……很忙。”孟悦峤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苏明宇淡淡道,“我看你气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兼职太辛苦了?我说过,那些工作没必要再做。”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脸上,“还是说,心里有事,憋着难受?”
孟悦峤的心脏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她用力摇头:“没有……我很好。”
“真的吗?”苏明宇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悦峤,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有时候,太聪明,想得太多,反而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的话语像诅咒一样钻进她的耳朵:“有些过去的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纠结原因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怎么把日子过好,你说对不对?”他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就像屹川科技那个项目,”他仿佛不经意地提起,盯着她的反应,“失败了就是失败了,追究是谁的疏忽,还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有什么意义呢?你说是不是?顾屹川就算查到底,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恼,还显得输不起。”
孟悦峤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惨白如纸。她听懂了。他在警告她,也是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安抚她——别再纠结那件事,闭嘴,接受现状。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声音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苏明宇看了她几秒,脸上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不知道就好。大哥只是随口一说,看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怕你钻牛角尖。”
他又靠近了一些,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比上一次的更厚实,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快期末了,买点参考书,再买点好吃的补充营养,别亏待自己。”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手指甚至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象是在安抚,又象是最后的警告。
“听话,悦峤。”又强调了一遍,“大哥是为你好。我们是一家人,以后……相互依靠的日子还长着呢。”说完,他转身上车。黑色的轿车缓缓地驶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路边。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着归还。她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从苏明宇为母亲支付疗养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拉入了这片沼泽。所有的“馈赠”都不是礼物,而是不断加重她脚踝的镣铐。他是在驯化她,用金钱和“亲情”磨掉她的抗拒,让她习惯接受,习惯依赖,直到最终彻底放弃抵抗,成为他掌中一枚听话的、可以随时利用的棋子。
而那个关于“权限漏洞”真相的可怕猜测,则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尖刺。哪怕只是猜测,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她抱着那个沉重的信封,一步一步挪回宿舍。每一步都像被泥潭裹挟着向下坠得更深。
推开宿舍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赵茜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孟悦峤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那厚厚的信封和之前所有的“馈赠”放在一起。她沉默的看着那堆东西,它们似乎都在嘲笑她。它们不再是诱惑,而是苏明宇冰冷的目光,是顾屹川漠然的扫视,是警察严厉的审问,是李斌愤怒的指责,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苍白面容……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凝固成一个清晰的认识:她逃不掉了。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划清界限,想保持尊严,想靠自己活下去,那只名为“苏家”的蜘蛛已经紧紧缠上了她,用蛛丝一点点捆绑她的生活。
她缓缓坐下,伸出手拿起了那部苏明宇给她的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刺痛了她的指尖。她打开电源,荧幕亮起,白光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妥协吗?为了母亲,为了能继续活下去?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荧幕上,晕开模糊的水迹。黑暗中,她仿佛听到命运齿轮残酷转动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