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奔波后的黄昏。孟悦峤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从快递站点走回学校,肩背因长时间分拣包裹而酸胀僵硬。夕阳给宿舍楼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却暖不进她的心底。她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到那张能让她暂时瘫倒的床铺。
快到宿舍楼下时,她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轿车。车身沉稳大气,透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奢华。她并未多想,大学里偶尔有访客,并不稀奇。
正当她绕过车尾准备走向宿舍门口时,奔驰的后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迈步下车。他看起来年近四十,穿着质感极佳的深色风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没有系领带,显得随意而考究。他的面容有着养尊处优的从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而精明,像经验丰富的猎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孟悦峤身上,带着一种早已确认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孟悦峤的心下狐疑,脚步顿住了。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绷紧了神经。她不认识这个人。
男人几步走到她面前,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老友。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压力。
“悦峤?”他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亲和力,“是孟悦峤,对吧?没想到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见证了她成长的感慨。
孟悦峤警惕地看着他,双手不禁攥紧了背包带子。“您是?”
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却未真正抵达眼底。“苏明宇。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大哥。”他顿了顿,象是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换上了一种带着些许歉疚的语调,“我知道这很突然。这些年,委屈你们母女了。”
大哥?苏明宇?
这两个词像一道急速的电流打来,猝不及防地窜过孟悦峤的四肢百骸。讯科集团的实权人物、苏兆年的长子、刚刚在商场上将打败顾屹川的赢家。也是……她血缘上同父异母的哥哥。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厌恶感让她瞬间失语,只是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无懈可击的男人。
苏明宇似乎完全洞悉她的震惊和抵触,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像一个为家族历史深感遗憾的长辈:“父亲年纪大了,有些往事,提起来总让他唏嘘。尤其是前阵子给你母亲打电话,得知你母亲病重,你一个人扛得这么辛苦……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催我来看看。再怎么说,你身体里流着苏家的血,是我的亲妹妹。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看着不管。”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略显旧色的帆布鞋,那抹“心疼”表现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淡。
妹妹?
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精心算计过的虚伪,让她胃里一阵不适。母亲隐忍半生的苦楚,岂是他一句轻飘飘的“委屈”和“不是滋味”可以概括的?
“我们不需要苏家的任何东西。”孟悦峤冷下脸,声音里带着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骄傲和倔强,“你找错人了。请让开。”
苏明宇并不意外她的抗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包容的神情,仿佛看透她强硬外表下的脆弱。“悦峤,别说气话。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也要看清现实。”他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疗养院的费用,靠你这样拼体力能撑多久?嗯?听大哥一句劝,没必要赌上自己的身体和学业。血缘是割不断的,接受亲人的帮助,不丢人。”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取出一张递到她面前。名片上没有过多花哨的头衔,只有简单的名字、一个私人手机号码和讯科的徽标,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24小时开机,为你。”他的语气极其恳切,在“为你”二字上下了重音,眼神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此刻他唯一关心的人,“任何时候,遇到任何困难,哪怕只是心里憋闷想找个人说说话,都可以打给我。钱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只安心读书,好好照顾你母亲,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张名片像一块深不见底的磁石,散发着解决所有困境的诱惑,却也透着未知的危险。孟悦峤的手指蜷缩着,没有接。
苏明宇极有耐心地等待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一双精明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挣扎和动摇。最终,他轻轻拉起她僵硬的手,将名片放入她的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他的手掌绵软滑腻,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拿着。就算你现在不想用,就当是让大哥图个心安,嗯?”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自然无比,“好了,外面冷,快回去吧。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他说完,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从容地坐回车里。
轿车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留下孟悦峤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张名片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她的外套直达内里。她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个简单的名字和号码,又抬头望向豪车消失的方向,心底的不安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这个男人的突然造访,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经过精心设计和排练。还有他刚才说了什么?父亲前几天给母亲打电话了?就是她哭的那天么?也是屹川科技出事那天?
他根本不是来认亲的。
他是一只经验老到的狐狸,披着温和的外衣,精准地嗅到了她的困境,然后抛下了诱饵。可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