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悦峤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蜷缩了几天。床帘紧闭,隔绝了外面偶尔传来的室友的说笑声和走动声。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无处不在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警察没有再来,公司没有消息。世界仿佛将她彻底遗忘,或是无声的审判已经落下,只等她去领取最终的刑期。胃里空灼的痛感终于压过了麻木,她挣扎着爬起来,头晕眼花。桌上的饼干盒早已见底,暖水瓶也空了。她机械地咽着口水,喉咙干得发疼。手机荧幕亮起,不是护工,是学校发来的催缴下学期住宿费的短信通知。
她不能再躲下去了。为了母亲,她也必须振奋起来。她摸索着爬下床,双腿虚软。盥洗室水龙头喷出的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镜子里映出一张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鬼的脸。
她需要钱,立刻,马上。
翻遍通讯录,能提供短期、日结兼职的地方寥寥无几。最终,她拨通了一个之前合作过的负责展会临时人力的中介电话。
“刘哥,是我,孟悦峤……对,好久不见。您这边最近还有日结的活儿吗?什么都行,布展、撤展、引导、发传单……我都可以。”
电话那头的声音嘈杂而忙碌:“哦小孟啊?有倒是有,明天国展有个科技峰会,缺几个引导和物料管理的。不过时间长,站一天,比较辛苦,钱嘛……老价钱,一天两百,中午管个盒饭。”
“我去。”她没有任何犹豫。
“行,那你明天早上七点,国展中心西门集合,别迟到啊。”
挂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苍白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天两百,离疗养院的费用还很远,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国展中心巨大的场馆里人头攒动,各色展台光鲜亮丽,穿着笔挺西装和精致套裙的精英们穿梭往来,交换名片,高谈阔论。孟悦峤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印着某赞助商Logo的工服,深色裤子,平底鞋。她被分派在分会场的入口处,负责引导嘉宾和分发会议资料。
她努力挺直脊背,脸上挤出标准的僵硬微笑,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指引语。脚底很快站得生疼,小腿酸胀。但她不敢停下,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中午,蹲在后勤通道的角落里飞快地扒拉着寡淡的盒饭,听着其他几个临时工抱怨腰酸背痛、钱少事多。她沉默地吃着,味同嚼蜡,只想赶紧吃完回到岗位。
下午,峰会迎来了重头环节——主论坛演讲。嘉宾分量很重,吸引了大批媒体和听众,入口处挤得水泄不通。
孟悦峤被临时调过来支援签到和引导,忙得晕头转向。她抱着一摞新的资料,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想要补充到签到处。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一行人正从VIP休息室的方向走来,准备进入主会场核心区域。为首的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身侧簇拥着助理和安保。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量身剪裁的深蓝色西装,侧脸有些熟悉,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
是顾屹川。
孟悦峤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手里的资料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要脱手滑落。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躲进人群,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可是已经晚了。顾屹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签到区这边拥挤的人群,然后,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停顿,象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那些深夜的加班,那些偶尔掠过的一丝复杂眼神,那些她曾经小心翼翼珍藏、甚至生出过一丝妄想的瞬间,在这一刻的漠然面前,都成了可笑至极的自我催眠。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脚步没有停留,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她面前径直走过,进入了主会场。通道合拢,人群重新汇聚。孟悦峤仍然抱着资料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热闹街头的石像。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顾屹川那双眼睛,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世界的光亮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她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那摞散发着油墨味的资料后面,深深的吸一口气,用力到肋骨跟着发疼,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摆出该有的笑容继续走向签到处,脚步有些凌乱却异常坚定,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陌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