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宫中各处宫门紧闭,娘子们纷纷瑟缩在殿内,不敢出门半步,只有坤宁宫逆流而行,萧芙白一袭缥绿罩裙,着龙凤冠,簪花珠钗,鬓影摇香,裙尾逶迤,游踏在勤政殿外的汉白玉阶间。

赵显在丹墀上负手而立,眼中乏沉,风烟俱静。

她登上高高的丹墀,对赵显略微颔首。

传信的禁军拔足狂奔而来,半跪在墀台下,高声回禀:“启禀圣上,叛军已攻至宣德门外,正在与守军激战。”说完折身回去再探。

“胆子不小,这个时候了还敢来。”禁军走后,赵显侧目向他的皇后说,虽是嘲讽,但语调中多出了几分调侃的热情。

“圣上胆气更非常人。”她心不在焉地转身,站定在赵显几步之外,二人一起眺望这座华美巍峨的宫城。

“朕一定会赢。”他笃定道,此时心中出奇镇定,就像知道密布天际的阴云背后一定会有烈阳。

“那就拭目以待,赵显,你确实是一名合格的帝王。”她轻悠悠地说。

赵显不屑一笑,余光瞥过她,只见天姿国色不改,过去曾美得令他生恨,如今这美却已是灰色的。

“此战过后,皇后的位置你可以给别人,高娘子也好,郑娘子也好,我不会同她们争。”走之前给别人留下路,算是她对这七年的交待。

赵显的笑容变得乏善可陈,“朕不在意谁做皇后,陇西若反,朕会杀你。”

她冷冷一哼,“你杀不了我,否则何必等到今日?”

赵显目光骤然变厉,心境几变后,聆听着宫门外遥远的冲杀声,没有再与她争论下去。

萧芙白简直有些可怜他,耗尽心血扳倒吕望祖,终于可以毫无掣肘,施展胸中抱负时,却已是命不久矣。

风渐急,隐约传来阵阵兵戈之声。

天魆黑,宣德门外守卫的禁军正与叛军浴血奋战。

“赵显,你别伤了姝英。”萧芙白声含警告。

“萧芙白,管好你自己就够了。”哪怕他已经应承了吕太后,也不想应承她。

“若你敢为难她,我定为她报仇。”她梗着脖子昂首道。

“就凭你?你以为自己姓萧就有权支使朕?陇西定要削王,若朕做不完此事,朕的儿子、孙子接下去也会这样做。”他也不怕说实话。

“你英明,你雄主,你是天子!你养的好儿子还在被我禁足呢!赵显,那个小兔崽子说了,要替你杀了我和我父王。”萧芙白阴阳怪气,继续道,“你最好好好护着他,不然的话,有人会替你收拾儿子。”

雨点慌乱落下,两人都淋到了几滴冰凉,宣德门外,守军们的脸上溅满血迹,一股股援军从远处驰骋而来,宫门处掀起了更猛烈的厮杀。

雨势唰哗变大,两人纹丝不动,还在互相诛心。

耳边雨声不小,彼此的怨气更大,撕破了脸,直抒胸臆,淋在雨里,可谓痛快!

白日闪电,紫光霹雳,雷声紧跟而来。

报信的禁军再度狂奔而至,跪在磅礴骤雨中,声嘶力竭地喊:“启禀圣上,援军到了,叛军被拦在宣德门外。”

赵显提了提嘴角,稳如磐石,萧芙白见状,大声讥道:“就这点叛军,你竟然还要靠援军才能赢。”

赵显恨死她的狂妄,反唇相讥:“你懂什么?排兵布阵是男人的事,就算当初在陇西,萧鼎昌的兵马何时交到你手中过?”

萧芙白踏近他一步,“就这点叛军,你提前说一声,我让父王派兵进煌都,替你剿灭便是,都是自家人,这些年太后又疼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两人浇成落汤鸡,互相怼得脸色乌黑,还死撑在雨里不走,像是要把多年的宿怨了结。

“萧芙白!若非太后纵容包庇,朕早就废了你的皇后之位,你还敢口出狂言威胁朕,让陇西军进煌都?当朕死了吗?”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洗刷,跟她撕闹辱骂得如此不堪,赵显竟也不觉得有损颜面。

“快了!”

萧芙白恶毒地一语双关,既是咒他输了此战,也是意指不远的将来。

赵显被激得扬起手,对准她不可一世的巴掌脸,怎么也狠不下心打下去。

“因爱生恨?想要我的命?赵显,你是这样的吧?”她还敢继续激他。

本已经青筋凸起、攒足力道的手盍然垂落,赵显眼眶微红,脸上流淌的雨水混杂着温热。

这个死女人!

不糟践他不足以为乐!

生死攸关之际,还特意寻上门来滋事,赵显摇摇欲坠,顿了又顿,黯然立在雨中。

萧芙白眼中的嘲弄变成愕然,她敛住神色,偷摸在心里想,看来赵显对她的确有过几分真心。

“此仗你若输了,将来我萧家替你剿灭吕氏,当然了,届时这天下也要改姓。”

“赵显,你好好撑着别垮,跟我一直斗下去吧。”

说完,她提裙走下汉白玉阶,雨水敲打在她的身后,缥绿罩裙湿透肌肤,裙裾沉重,有些拖慢她的脚步。

风雨声,厮杀声,心跳声,激荡在他四肢百骸,赵显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身不由己地往前跨出一步,俄而,他又紧紧刹住,眉间拧成了戚怅的结,久久不纾。

宣德门外,风雷激荡,杀声震天,从天而落的雨水与地上将士们的血水混沌在一起,染红了一片天地。

皇后走后,曹都知才敢撑着伞现身,立在赵显身后。

“圣上,老奴让人备了干净衣裳,圣上回去换一身可好?”

赵显不答,两眼紧盯着宣德门的方向,侧耳辨别着声音。

那里是他生死攸关的战场。

*

海东青带着萧芙白的信,舒展双翼,飞至煌都郊外,降落在凌焰展开的臂弯。

凌焰抚了抚它湿漉漉的羽翅,取下挂在脚爪上的小木筒。

海东青颠腾着两只脚,在他胳膊上留下淡红色的爪印,凌焰垂眸读信,长睫里闪动的眸光有些暗沉。

读罢,他抬手将海东青赶到手下的肩膀上,让人喂它吃肉,注意到了衣袖上斑驳的红色。

煌都内乱,她要五日以后才能出宫。

虽然等了漫长的七年,却觉得这五日非同寻常,格外催折磨人,凌焰将信揣进怀中,按了按胸口。

柏婶昨日一来就管起了他身边的事,提点张罗着吃喝,凌焰并不觉得陌生,心头滋生了家的温情。

一碗熬得软烂的绿豆汤端到他跟前,“将军请用。”柏婶用看自家女婿的目光,笑眯眯地看着他。

“多谢嬷嬷。”凌焰接到手中,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

“将军心里有事?”柏婶关切道。

凌焰苦笑,搁下碗,说:“吕望祖反了,囡囡来信,说要五日后才能出宫。”

柏婶一听变色,跌足怨道:“我就不该听她的先出来!现在宫里不知乱成什么模样,囡囡会不会有危险?”

凌焰捏住眉骨,摇头道:“吕望祖攻不进去,宫门不会破,囡囡绝对不会有事的。”

“五日后,我入城接她,若她不来,我便进宫。”凌焰下定决心 ,哪怕冒奇险,也要将她带走。

柏婶心稍定,对凌焰十分满意,试探着问道:“将军若在煌都以身犯险,夫人知道后会不会怪罪?”

凌焰啼笑皆非,他知柏婶用意,见对面的老妇人两眼闪着期待的光芒,失笑道:“嬷嬷别打趣了,我打哪来的夫人?当年囡囡走后,我就决定此生孤身终老。”

柏婶笑得看不见眼睛,“好好好,我的囡囡果然是有福气的。”说罢又忧心,“不知坤宁宫现在是什么光景,圣上他可有把握平定叛乱,唉,我昨日真不该听她的。”

听到圣上二字,凌焰目光一凉,每每听到或是想起,在心底最不能触碰的角落里,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个男人。

囡囡在信上总是说她很好,无论这些年赵显有没有对她用过强,对于赵显的夺妻之仇,凌焰早晚要报。

现在倒可以趁乱打劫他赵家江山,一千精锐在他的手里,足以玩出天大的花样来。

算他赵显命好,那么千载难逢的时机,却只能按兵不动。

先救出囡囡才是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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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梨花
连载中蜜冬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