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下午4点50分。
上海航空医疗救援中心。
距离宋知遥下班还有十分钟,距离约好的火锅还有两小时。
手机响了。
沈主任:“小宋,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瑞金开评审会?”
宋知遥:“对。”
沈主任:“提前到今天晚上了,你现在过去。另外,顺路帮我个忙。”
宋知遥挂了电话,给朋友发消息:火锅吃不成了,我去送一叶肺。
朋友:......人的?
宋知遥:是。
——————
供体在嘉兴,心死亡捐赠,受体在瑞金医院。
器官转运缺一个随行医疗护送,而宋知遥正好要去瑞金。
按理说,一叶肺,它不是一箱螃蟹,不应该临时找个“正好”的医生搭把手。从供体医院到进受体手术室,每一步应该都要有专人专门负责。
但现实生态嘛,嗯,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医院人力紧缺,使唤专业又靠谱的年轻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宋知遥坐在转运车后排,两眼盯着白色转运箱发呆。翻开获取记录、器官保存记录,看了几眼又仔细放回夹层收好。
作为航空急救医生,宋知遥送过创伤、脑卒中、心梗、早产儿、休克、断指、烧伤等各类病人。
也送过人类的不完整形态。
比如一次她从舟山转运一截离体小腿。
病人先行送走,腿需要低温保存避免挤压,但还要赶再植窗口,被单独交付转运。
那天宋知遥很轻松,只有一只装了腿的箱子被扣在担架位上,全程享受完整航空医疗转运待遇。
但说到送人类器官,比如一叶肺,这还是第一次。
很好。
宋知遥的职业生涯又完整了一点。
———————
宋知遥到达瑞金的时候是晚上6点20分。
重庆南路高架下后一串红灯,瑞金二路口也是一样。医院门口的网约车、电瓶车和推着轮椅的家属挤成无法破解的复杂几何难题。
宋知遥从急诊后场进电梯下到负一层,再穿过一段地下连廊,终于找到移植协调员。协调员姓何,电话里一直喊她“小宋医生”。
何芳:“小宋医生,麻烦你先去住院部三号楼负一层找器官暂存间,胸外的裴医生在那边等你,你跟她先交接。”
宋知遥:“何老师,不送手术室?
何芳:“受体没推,手术室暂且开不了无菌通道。你先去暂存,后面我通知你。”
宋知遥看了眼手表,6点35分了。
7点30分她还要赶EVA的评审会。
宋知遥没说什么,点点头。
毕竟说了也没用,现在肺在她手上。
况且医疗系统最不受重视的东西,就是年轻医生的时间了。
她到器官暂存间门口,那位姓裴的值班医生抱着胳膊不停看表。
她三十多岁,是胸外科住院总,白大褂外头套件绿色手术衣,头发鲨鱼夹拧在脑后,眼底是两片青。
胸牌上写着:裴敏。
宋知遥:“裴老师,您好。航空医疗救援中心宋知遥。肺送到了。”
裴敏抬眼扫了她一下的胸牌,皮笑肉不笑,“现在你们还管器官转运?”
宋知遥笑笑:“我是临时支援。”
裴敏鼻子轻轻出气,“你是临时支援,我们这边临时加班。”
宋知遥没接话,裴敏也开始核对,“供体编号。”
宋知遥:“SH-OPO-JX-20281109-LU-017。”
裴敏:“器官类型。”
宋知遥:“左肺。”
裴敏:“保存液。”
宋知遥:“低钾右旋糖酐肺保存液。”
流程走到一半,裴敏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立马回拨电话:“我在负一层。”
她捏着笔帽砸着桌面,“什么叫没人去取?器械科不放?让麻醉自己签啊……行,行,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单子往宋知遥手里一拍,“有个取件等不了,我马上回来。”
宋知遥头皮一麻:“等等。”
裴敏转身:“?”
宋知遥笑了一下,尽量让表情看起来没有杀伤力,“裴老师,我7点30分还有个会。”
裴敏翻了个白眼,“楼上车祸急诊开胸,麻醉科要一套备用双腔管,你开会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宋知遥:“明白。”
裴敏又指了指冷库门:“内间门别带上啊,这个锁老毛病,外面能刷开,里面关就得我的卡才能开。门挡抵住,别乱动。”
宋知遥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块灰色门挡。砖头大小,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点头:“明白。”
裴敏走后,宋知遥把转运箱推进内间,放到货架下方低位架。
余光扫过货架尽头,她瞬间寒毛倒竖。
货架尽头阴影里……
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眼扫去,像是从枪战片里走来的黑衣女人。
四度的冷库,密码门的内间,一叶新鲜的、能救命的、价格高昂的肺。
宋知遥来不及多想,只能撷取脑子里最近也最离谱的那个答案——
她大概是来偷器官的。
只见女人突然弯下腰,手伸向靴边,好像要从靴筒旁边拔出什么东西。
宋知遥后退半步,搏击训练的防卫本能觉醒。
她右脚向后错开,重心下沉,先和不明对象拉开距离,迅速反手去抄最近能当武器的东西。
低头就是那块砖头一样的门挡。
她把门挡抓起来,心里已经把接下来动作想好。
如果对方真从靴边摸出刀,她必定先砸手腕,再踹膝盖。转运箱在自己左后方,绝对不能让对方越过自己!
直到听见一声“咔哒”轻响。
女人同时从靴边捡起一串滚落的佛珠,淡道:“门锁了?”
宋知遥身体一震,缓缓回头。
刚刚被门挡抵住的内间门关上了。
磁力锁亮起红灯。
宋知遥握着门挡。
门锁上了,她把自己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关在了一起。
哦不,还有一叶肺。
————
宋知遥背靠冷库门边侧身站着,身体斜成别扭角度。
余光能看见威胁对象,正面能盯住门外。
她右脚踩实,左脚略微向前,保持一个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同时耳朵竖着听外面走廊。
三分钟过去,女人还没有把她灭口。
宋知遥重新评估现场战况,对方大概率没有攻击意图,身上没有明显凶器,情绪正常。
她把门挡放到脚边,开始谈判,“这位女士,你是患者家属吗?”
女人没说话。
宋知遥这才真正仔细看清她。
腕线过裆,双腿笔直修长。
皮肤冷白,一身黑衣鬼魅化性。
宋知遥看到她的脸,瞬间姬达响彻云霄。
是会让宋医生头晕又害怕的那种。
宋知遥意义不明地站直了一点,“那个,如果你家里有人移植,我理解你着急。但是这种地方真的不能随便进……”
女人没有解释,抱臂看她,面色冷淡。
宋知遥停顿,“不过你也别失去信心啊,这种事急不来,看排期也看缘分。”
女人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是来偷器官的?”
宋知遥:“……”
这话被对方说出来,就显得非常荒唐。
宋知遥刚想问“那你到底来干什么”,手机响了。宋知遥接起来,“何老师。”
何芳声音很着急:“你现在还在暂存间吗?”
宋知遥:“在。”
何芳:“前面急诊胸外取消了,手术室空出来,受体已经推进十六楼了。”
宋知遥愣了一下,“这么快?已经进去了?”
何芳:“对,现在正术前核对,麻醉诱导快开始了。移植组让十五分钟内把肺送到十六楼手术区门口,器械护士会在感应门那里接你。你跟裴医生交接完了吗?”
宋知遥看着那盏红灯:“我被锁在暂存间了。”
何芳顿了半秒:“裴医生呢?
宋知遥:“她上去取急诊开胸用的双腔管了。”
何芳:“我马上联系人去给你开门。”
宋知遥:“需要多久?”
背景音混乱,何芳应该没有听到,电话“嘟”的一声挂断。
宋知遥没有再打,目光仔细观察整个内间。
门是磁力锁,这意味着只要切断电源,锁就可以开。
她需要找断电的法子。
过了一会儿,她在门框上方看到一个绿色的小盒子,玻璃面板上印着四个字:紧急开门。
砸碎玻璃,就能强制断电开门。
应急按钮一断电,多半直接联动消防报警,不过现在顾不上了。
只是那个绿盒子,被装在门框最上沿,离地至少两米三。
宋知遥盯着它,怒火上涌。
十有**是装修验收图省事。
她跳了一下,指尖堪堪擦到门框的下沿,差着大半个手臂。
宋知遥扫了一圈,冷库里能踩的东西只有转运箱。
她总不能踩在一叶肺上去拯救一叶肺……
太黑暗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女人,突然从消防栓旁边拎起小锤,快步走到身侧。
“抱我。”她正面过来,挎住宋知遥的脖子。
四目交接,宋知遥来不及多想,屈膝沉腰,双手从女人大腿外侧穿过去,掌心一扣往上送。
她非常轻,非常好举,宋知遥几乎感觉托起来的不是一个正常成年人。下颌抵着她的腰侧,掌心在坐骨结节处扣紧。
下一秒,玻璃碎裂的脆响和警报同时炸开,红灯旋转着扫过两张脸。
宋知遥冲过去拎起转运箱夺门而出。
宋知遥感觉自己像个罪犯。
活了二十七年,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
电梯门在十六楼打开,移植组的器械护士已经等在电梯口。
看着转运箱穿过感应门,宋知遥才松一口气,又一路从住院部跑到行政楼开会。
路上打了几个电话,和沈主任说明了情况,医院允许她开特例,先去开会再回去接受专门问询。
沈主任电话里沉默两秒,“你把冷库门砸了?”
宋知遥:“严格来说,不是我砸的,但是我全责。”
沈主任:“谁砸的?”
宋知遥:“......不知道。”
宋知遥被折腾得不轻,又惊又累,出了一身汗,干脆把外套脱了,两只袖子往腰上一拧,打了个死结。
她撞开会议室的门,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喘匀了气,她抬起头。
桌子对面,坐着那个她刚刚举着破门的女人。
黑色西服,端正坐姿。
生人勿近,过目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