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禁忌症

姜云礼今晚不知怎么的,急灌了不少酒。没有人劝。也没人敢劝。

他脑袋沉重,像失了力,将额头靠在眼前肩膀,过了近一分钟,他嘶哑着嗓子:“转过去,我穿衣服。”

姜时愿摸摸自己额头。

她好像也发烧了。

她轻轻说“好”。身后,他站起身,不徐不疾扯了一边浴袍围上,踏出浴缸。他看向她,还是刚刚的姿势蹲在那,昏暗间既看不到脸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刚刚。

他眼里闪过几丝隐晦的不堪的……

一声“姜云礼”将他唤醒。

姜时愿用她那细腻柔和的声音询问:“好了吗?”

“嗯。”他低声回。

两个人互相搀扶坐到沙发。水姜时愿一秒不耽误,赤脚“哒哒”几步小跑到玄关,在上面置物柜拿下白色医药箱。打开最右侧一格拿出水银体温计,狠甩两下,对光确认降到标准线下,塞进他腋下。

“姜云礼,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她小声抱怨。

还说他呢。

他软软的靠着沙发:“去穿鞋。”

她跑到玄关,也没穿鞋,踮脚拿下吹风机,“你还有哪不舒服吗?待会很烧的话还是得叫医生过来。”

“……。”

他闭眼沉默。

他算是发现了,如今已经完全不指望她能听自己一句。别唱反调就谢天谢地了。

吹风机响不过两分钟停下。

她嘟囔:“你们男生就是好,短头发吹干多方便。”

他无奈,嘴唇苍白:“你也可以剪短。”

“姜云礼!你看看你说的什么,真是烧糊涂了。我可是大明星。每根头发都上了保险哒!我的代言里就有洗发水,头发一剪,品牌方、经纪人会杀了我!”

她碰起他的脸,恼怒地揉捏。

他也不动,任她摆布。半晌,脆弱提醒:“大明星,体温应该量好了。”

“嗷嗷,对。我看看。”

她对着光仔细看着,红线升到了三十八到三十九中间。

“姜云礼,叫医生叭。”

“吃药吧。”他坐起身在医药箱掰了一粒布洛芬,抬眼姜时愿跪坐着满眼担忧看着自己。他安慰:“不用紧张,只是普通发烧。”

“我扶你去床上睡吧。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好了。”

他温柔点头:“嗯好。”

书房灯熄灭,主卧只留床头小夜灯。她掖好被子,期望他们发发汗。就这样,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他没有了动静。

睡了?

看来药效上来了。

她蹑手蹑脚出去,回对面自己家快速洗漱一番。穿了条奶白色冰丝面料睡裙,拿了充电器溜回姜云礼家。

今天还是得留下,万一他突然需要他呢?万一没退烧给他烧傻了呢?

她越想越紧张。

十二点。她重回他房间。手机丢他床头,伸手探他额头,还是烫。怎么还是烫?这世上有神药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

*

凌晨三点。

姜云礼醒来,姜时愿侧靠在一旁,脖颈下还知道给自己枕了个枕头。他头痛欲裂,伸手去探,手掌从她身上滑动,冰丝面料滑溜冰冷,她的手臂、腰间、脸颊也是一片冰冷。

真的很会照顾自己了。

顾不得头痛。他微微恼火的掀开半边被子往她身上搭,动静尽量小了。她眉头一皱,睁了眼,掀开身上的被子,嘟囔一句“姜云礼,好冷”,钻进他怀里。

得寸进尺?

趁机打劫?

姜云礼嗓子这会发声都困难,开口喑哑粗粝:“姜昭昭,你自己没床吗?”

“姜云礼,别吵,我再睡会,待会又要拍大夜戏了。”她缩成一团,手臂环抱在他腰间,一直腿搭在他腿上,踩上两下才消停下来。

大夜戏?

他知道的。她这一行熬夜拍戏是常有的事,她事业刚起色那会,有一次熬到低血糖晕进了医院。不仅熬夜还要控制食量以维持身材。

上次在家里他问起她营养不良的病例,她支支吾吾搪塞,他只看破不说破。

做梦都是工作。

他闭上眼,听着她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心头一阵阵钝痛。

六年前她问是不是换个别的其他什么人也一样?他会一样对人好,像对她那样好吗?

会吗?

他无数次问自己。

会吗?

不会的。

不一样。

只有姜时愿。只有她姜昭昭。

姜云礼的好只会对她姜昭昭。

昏暗中,他将她拥入怀里,“昭昭,这是你第三次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

姜云礼这个名字是老爷子姜朝国亲自取的。云礼意为云中君子,以礼立身。他从小代表着姜氏的门楣礼教,幼时放在老宅由老爷子亲自教导,记事时便知情不可纵,情绪不可外漏,礼教不可怠。

都说姜云礼是最合格的继承人,他弃政从商时,期待有多大内外震荡就有多猛烈。

他的父母商业联姻,对他虽寄予厚望,实则连他冷热都不知。

他短暂的走向既定的三十年里,只有一重意外。

高考结束那年,蒋父姜光佑拒绝了他留学深造需要的材料,哪怕他坦言了自己的计划,并不会影响今后的一切。“这个领域需要新的东西输入进来,据我所知这所学校目前研究是国际最顶级,父亲,我会提前修满学分申请毕业。”

姜光佑脸色沉沉,不容商量。

在长辈看来,这是崇洋媚外,对自身文化不自信。偏见和控制就要将一个人一生的梦想未来打压。

他的所有材料递交结束,入学单却成了废纸。他被没收护照、身份证。

一切转圜是她。

姜时愿偷来他的所有证件,交给他时,仰着头脆生生的讨要表扬。

那年她十二岁,他临上飞机时,她忐忑不安地问他:“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会尽快。”

他们第一次拥抱。

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新奇的情绪,它叫舍不得。

是的。彼时他们一起陪伴生活两年。

他舍不得她。

但他不会说出来。

他过了安检回头看见她抹眼泪。心道,哭什么,又没死。

……

他大四那年冬天,大学纷飞。雪国街道电视大屏播放着中国的跨年晚会。屏幕前围上的人愈来愈多。

姜云礼给家庭医生放了假,异国他乡的医院排队太麻烦,他自己出门买了药。经过一群人,他没有多做停留,裹着最厚的羽绒服,雪地靴在雪地里每踩一脚发出“咯吱”声,几乎整个被雪吞没。

回到公寓,房东老太太给他送了点吃的,见他回来指指桌上的黑松露水果派,用蹩脚的中文祝他“新年快乐”。他微笑点头,回了中文:“新年快乐。”

室内地暖开着,温度高了外面十来度。他吃了药只穿一件黑色T恤倒进松软的灰白沙发里窝着。药效副作用来得快,睡意铺天盖地……

等他迷糊醒来,身体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沉重、无力,连眼皮都无法睁开。有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手上传来刺痛,恶魔在说话。

春节期间,真死在这异国他乡也不错。

……

“我不在庸市。”

“可能下周吧。”

“知道了,孟欣你好啰嗦。”

姜云礼睁眼,手上挂着水,脚边坐着女孩,头发从肩头长到了胸口,身上是条学院风polo领子的收腰灰白格子裙。

“啊,没事,我哥醒了,先挂了。拜托,国际电话很贵的!”

他彻底清醒。

“姜昭昭?”他撑坐起来,眼神溃散全消。开口时嗓子痛感几乎全消,他上下打量她。

这三年多,隔着汪洋大海,两个人除了隔一两天的电话,每周几乎都会视频,他要督促她学习,了解生活近况。但这是这四年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见到。

她捧出笑,手机一丢抱住他,头埋进他胸口,“哥哥,你醒了?好些了吗?新年快乐呀!”

“……。”

他用没有吊水的手捏住她脖颈往后拉,在她脸上继续打量半晌,又瘦了,褪去婴儿肥,明媚了,长开了,笑容也更好看了。

她嘟起红润气血十足的唇在他脸上乱亲一通:“哥,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他嫌弃的撇开头躲避:“差不多够了啊。”

女孩“嘿嘿”笑。

笑完还是老老实实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在这。

“除夕那天给你打电话就听出你身体不舒服。联系Selina她说正在度假。新年那天给你打电话,十几通都不接,我实在着急,问了房东老太太才知道你在家待了一整天都没出去。”

这个Selina正是姜云礼在苏格兰的家庭医生。一次视频通话中第一次看到她。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时尚的金发的中年女人。她为人很好,家庭也很幸福,在当地是有名的医生。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由于她见不到他的缘故,他也不是事事坦白的性格。她通常会拜托Selina照顾。

“我让房东太太给你临时请了医生,医生说你病毒感染,身边需要人照顾我就过来了。姜云礼,你知不知道,你睡了整整两天!两天暧!”

“新年那里一天,我过来一天。”她气鼓鼓,望着窗外黑漆漆一片。她还没出去打雪仗、堆雪人!

“还有——”

她摸向他下巴,“姜云礼,你长好多胡子了,刚刚亲你的时候,扎死我了。”

他失笑:“看你还亲?”

她笑嘻嘻凑上来又是一通乱亲:“就亲就亲。”

见她玩心大起,势是要忘了分寸,他收起玩笑,拉下脸用英文叫她:“Iris,Stop!”

她哈哈大笑:“姜云礼,你把我的英文名叫得好好听!想再听一次。”

耍无赖?

他躺下索性不看她。

他敏锐察觉,她好像进入了对他的崇拜期。

*

晚上七点,他挂完水,医生留了一堆药物和嘱咐,最后补上一句“新年快乐”踏进白茫茫一片。

外面的雪逐渐更密集,从稀拉小雪逐渐变成鹅毛大雪。积雪层自已经有五十公分。

这种极端气候马路上见不着车,城市交通工具基本停运。航空、海运大部分瘫痪,剩下火车、地铁,轨道加热后继续运行。

姜时愿翻箱倒柜,简单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填饱两个人肚子。她搜索了一下,附近最近的超市也有两公里,楼下便利店今天也关门。

她最终决定把客厅桌上的黑松露水果派“叮”热。其实味道很奇怪,可现在条件有限,给他多少补充维C。

姜云礼饭后往浴室走,她一把拦住:“no,医生交代了退热前后不能洗澡,泡澡。”

他一根手指摁在她额心:“那医生说退烧了病毒也还存在,没有转阴前都具有传染性。所以你应该离我远点!”

“……。姜云礼!你不听医生的?”

“臭。我就擦擦。”他关了门任她在外面跺脚。

姜时愿折腾这么一会,姜云礼消失在眼前,她紧绷的神级跟着放松下来。躺进松软的灰白沙发里,眼睛一闭,昏睡过去。

睡着前她仍旧对耶稣抱着感谢之意。暴雪早下半天,她就来不了了。

醒来时,她在松软带着木调香的房间。这一觉睡得实在太香了,她浑身松软,哼唧一会,日光夹杂白雪一片映入眼帘。房间左侧是一扇巨大的英格兰风格落地窗,睁眼是外面一整片白雪。

太美了!

她最后一丝睡意全消。从床上爬起来,沿着欧式旋转楼梯到大厅,她扑到他面前,“我可以出去玩雪吗?你有没有什么邻居、朋友,叫他们出来和我打雪仗吧!”

姜云礼压下笔记本,故作思考:“没有。”

“你好敷衍。”她用额头抵住他额头,咬牙控诉:“你刚好了就忘了?你亲爱的昭昭是怎么跨过汪洋大海,踏着冰天雪地到你身边守着你挂水吗?!”

公寓侧卧太久没有收拾,姜时愿对灰尘轻微过敏。他抱着她让她在自己房间睡,把人放下时,她醒来一次。她吵着要给他再量一次体温。

吵完抱着他说“好想你”。他想澡白擦了,又是被折腾一身汗意。

他拍拍她,哄着问:“昭昭,你怎么过来的?航空公司大部分都停飞了。”

“转机呀,转了——”她迷迷糊糊数,“一、二、趟,然后转……火车,地铁。”

“其实,除夕那天我就……出发了。第三趟飞机要等很久,你生病了,我怕暴雪停飞,所以直接坐火车过来了……”

“……。”

他摸摸她额头,语气温柔:“知道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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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禁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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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