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很黑,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苏念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指根那道银痕还在发烫。一下,一下,像心跳。她听着外面的歌声,调子忽高忽低,词句含混,但有几个字反复出现——“阵眼”“自愿”“七轮”。
她没动。她在等。
歌声突然停了。
棺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像有人光着脚走路。脚步声绕棺材转了一圈,停下。接着是指甲刮擦棺盖的声音,缓慢,坚定,一下接一下。
苏念没出声。
刮擦声停了。片刻后,棺盖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张脸凑近缝隙,是阿青。
“醒着?”阿青问。
苏念没答。
阿青笑了:“不醒也没关系。反正等会儿就醒了。”
她伸手进来,指甲很长,划过苏念脸颊,留下一道白印。苏念没躲,也没动。
“下面有东西给你看。”阿青说,“看完再决定死不迟。”
棺盖被完全推开。阿青站在棺材边,嫁衣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她伸手,苏念握住,坐起来,爬出棺材。
祠堂里没人。老周、林晚、张涛都不在。只有影子们还围成一圈,手拉着手,低着头,像在默哀。
“他们呢?”苏念问。
“在井底等你们。”阿青说,“先去了一步。”
苏念盯着她:“死了?”
“没死。”阿青笑,“只是下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嫁衣下摆扫过地面,不留痕迹。苏念跟上,走出祠堂。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月光下的倒悬村已经完全变了样——房屋不再倒悬,而是正常立着,但每扇门窗都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村口那三口井还在,井沿上蹲着三个人影,背对着她们。
走近了,苏念认出那是老周、林晚、张涛。他们蹲在井边,一动不动,盯着井里。
“看什么?”苏念问。
老周回头,脸色发白:“你自己看。”
苏念走到井边,低头。井水很清,映出月亮,也映出井壁——井壁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延伸到水底。
她蹲下,仔细看。
最上面一排,字迹最新:苏念、陈深、老周、林晚、小九、张涛……都是这一轮进副本的人。
再往下,字迹旧一些:阿青、阿成、王守义……是上一轮的人。
再往下,更旧:周建国、李四、赵五……名字一个接一个,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能认出。
她一路往下看,看到井水边缘时,手指突然停住。
那里刻着一个名字:陈深。
不是这一轮的陈深。是更旧的,笔画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但还能认出来。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第一轮,他替我死的。”
苏念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她继续往下看。陈深名字下面,还有一排名字:苏念1、苏念2、苏念3……一直到苏念6。
六个苏念,六个名字,每个旁边都有一行小字:
“第二轮,我亲手杀的他。”
“第三轮,他挡在我前面。”
“第四轮,我忘了他是谁。”
“第五轮,他想起来,又死了。”
“第六轮,他说等下一轮。”
“第七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最后那行字,和符纸背面的一模一样。
苏念站起来,转头看阿青:“这些都是真的?”
阿青靠在井边,看着月亮:“真的。假的。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苏念没答。她走回井边,蹲下,伸手进井水。水冰凉刺骨,但她没缩手。她往下探,指尖触到井壁,一路往下摸。摸过陈深的名字,摸过那六个自己的名字,最后摸到一个凹槽——很深,像是被人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她把手指伸进凹槽,抠出一片东西。
是块碎布,湿透了,但还能看出颜色——红嫁衣的一角。布上绣着字:“替身非人,轮回可破。”
和苏念在阴婚村井底拿到的那张纸条一样。
她把碎布塞进口袋,站起身。老周在旁边问:“发现了什么?”
苏念没答,只是看着井水。水面平静,映出她的脸。但那张脸在笑——她没笑。
“它在下面。”苏念说,“一直在下面。”
林晚走过来,断腕处还在渗血:“谁?”
“第一轮的我。”
老周腿一软,差点跪倒:“你……你说什么?”
苏念指着井水:“她没死。或者说,死了,但没彻底死。她把自己刻在井壁上,等我来找。”
张涛声音发颤:“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念转身往回走:“下去。”
“又下?!”张涛惨叫,“我刚上来!”
“你可以留在上面。”
张涛闭嘴了。他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房屋和围成一圈的影子,咽了口唾沫,跟上去。
阿青站在原地没动。苏念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开口:“下去之后,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
苏念看她:“你下去过?”
阿青笑了一下,没答。
苏念走到井边,抓住绳子,往下滑。林晚跟在她后面,老周咬牙跟上,张涛最后一个,边滑边念叨“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井壁湿滑,名字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苏念一路往下,手指蹭过那些凹痕,像在翻一本账本。
滑到水边时,她停下。
水面平静,映出她的脸。这次那张脸没笑,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念伸手,指尖触到水面。水纹荡开,那张脸碎了,又聚拢,再碎,再聚拢。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里——井底有扇门,门上刻着两个字:轮回。
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
苏念深吸一口气,沉进水里。
水很冷,冷得骨头疼。她睁开眼,看见井壁上那些名字在发光,一个接一个,像指路灯。她顺着光往下游,游到门前。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惨白,指甲很长。那只手勾了勾,示意她进去。
苏念握住那只手,被拉进门里。
门后是间石室,不大,四面墙壁,空无一人。只有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册子。
她走近,翻开。
第一页:第一轮玩家名单。陈深的名字在最前面,旁边标注“替死者”。
第二页:第二轮玩家名单。苏念的名字旁边标注“幸存者,但记忆被清零”。
第三页:第三轮……
她一页页翻下去,翻到第七页。第七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名字:苏念。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
“第七轮,她来翻账本了。”
苏念手指顿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米的地方。一个声音响起,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苏念合上册子,转身。
身后站着个人,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衣服,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我是第一轮的你。”她说,“等了你七轮。”
苏念盯着她:“等我干什么?”
“等你来杀我。”
苏念没说话。
第一轮的苏念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杀我,我就永远困在这里。你杀了我,就能拿到‘轮回凭证’,进下一关。”
“然后呢?”
“然后你继续走,走到第八轮,第九轮,直到走完。”
苏念看着她:“你试过吗?”
第一轮的苏念笑了,笑得和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试过。六次。每次都被自己杀了。”
苏念沉默。
第一轮的苏念走到石桌边,翻开那本册子,指着第七页:“这一页是空白的。你填什么,就是什么。”
苏念走过去,拿起笔。笔很沉,像铅做的。她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不想填?”第一轮的苏念问。
苏念看她:“填了会怎样?”
“填了,你就知道下一关去哪。”
“不填呢?”
第一轮的苏念笑了:“不填,你就永远留在这儿。和我一样。”
苏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把册子合上。
“我不填。”她说。
第一轮的苏念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我填。”苏念说,“你想让我选一条路,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第一轮的苏念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念把册子推回她面前:“你等了我七轮,不是等我杀你。是等我替你选。选对了,你解脱。选错了,你继续等。”
第一轮的苏念没说话。
苏念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
“我不替你选。你自己选。”
门在她身后合上。
井水翻涌,把她推出水面。
苏念爬出井口,浑身湿透。老周扑过来:“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苏念没答,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布,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倒是聪明。”她说。
苏念看着她:“你也是第一轮的?”
阿青摇头:“我不是。我是第二轮的。第一轮的早就死了。”
“那你是谁?”
阿青抬头看月亮:“我是等的人。”
她转身往祠堂走,嫁衣在月光下白得刺眼。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下一关叫‘死人潭’。去之前,记得带够门票。”
她消失在门后。
苏念站在原地,月亮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冰。
老周凑过来:“她说啥?”
苏念没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根那道银痕还在发烫。
她想起井底那个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七轮,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信了。她也没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