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着花溪晚风,一步步走出雅致别院。
身后亭中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沉沉落于我的背影之上,温热绵长,穿过层层花木清风,轻轻裹住我单薄的身形。我不敢回头,生怕眼底翻涌的缱绻心绪尽数外露,只能将所有不舍与惦念,悄悄敛于心底。
一路花影摇曳,溪水叮咚,方才与他独处的片刻温柔,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那句温柔体恤的叮嘱,那句郑重诚挚的再会,还有他眼底独独予我的温柔动容,无一不在撩动我沉寂多年的心弦。
十九年清冷孤居,我惯了无人问津,惯了岁月寡淡,惯了一室药香伴长夜。从未有人将我体弱放在心上,从未有人予我这般细致的体恤与偏爱,更从未有人,以山河风骨为诺,许我一世长安无忧。
可萧璟燚做到了。
他是立于万人之上、守万里河山的铁血将军,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世态炎凉,本应冷心冷情,无牵无挂。
却唯独为我,卸下满身寒霜,藏起一身锋芒,予我世间最纯粹、最珍贵的温柔。
登车落座,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头满目盛景。
车厢静谧安稳,微微晃动,载着我缓缓驶向许府。周遭再无喧嚣人声,再无清风花溪,可鼻尖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栀香,是我方才赠予他、也萦绕在我们之间的专属温柔。
我抬手轻按心口,温热的跳动从未这般热烈真切。
原来心动从不由人控制,一眼惊鸿,一念沉沦,自此万般风月皆不及他。
回到府中,暮色已然浸染整片江南。
庭院里的栀花依旧开得繁盛,纯白落英簌簌纷飞,满庭清香袅袅如故。只是历经数次相逢惦念,这满院花木,早已不再是孤芳自赏的清冷景致,每一缕花香,都载着我对那人的遥遥相思。
侍女如常上前伺候,见我眉眼间藏着浅浅温柔的笑意,不由得轻声问询我今日雅集趣事。
我只是淡淡摇头,温声敷衍而过。
这份藏于心底的双向情愫,这份烬火与栀花的宿命羁绊,是独属于我和他的秘密,不必与人言说,无需世人知晓。
夜色渐深,皓月升空,清辉洒满庭院。
我遣退所有下人,独自静坐于庭中石凳之上,静沐月色,静候晚风。
白日所有温柔悸动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填满我寂静的长夜。
我忍不住暗自揣测,此刻的他,身在何处,所思何事。
是否也如我一般,于无人深夜,静静惦念着今日短暂的相逢,惦念着江南一介平凡的我。
千里江南,一城月色,两处相思。
城南驿馆,灯火通明,静谧无哗。
褪去一身风尘的萧璟燚,端坐于窗前案前。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他指尖轻柔摩挲着袖中那枝完好如初的白栀,清冷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半生戎马,他收下的是无数战功、无尽敬畏、万千奉承。
唯独这一枝江南栀花,带着干干净净的温柔,带着赤诚纯粹的怜惜,猝不及防闯入他荒芜孤寂的余生。
世人皆敬他铁血无情,惧他杀伐果决,趋炎附势者数不胜数。
唯有许栀安,看透他满身风霜,心疼他岁岁孤寒,不以功名近,不为权势往,只以一腔温柔真心,慰他半生荒凉。
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萧璟燚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是征战多年、鲜少展露的温柔笑意。
他低声轻喃我的名字,嗓音低沉沙哑,温柔落于寂静夜色。
“栀安。”
一字千柔,一念情深。
他记得我体弱畏寒,记得我喜静爱花,记得我眼底纯粹的悲悯,记得我所有不为人知的温柔。
那日临江人海匆匆一眼,今日花溪亭中私语温存,早已让这个驻守山河的铁血军心湖倾覆,再也无法平复。
他此生护山河无恙,护万民安宁。
从今往后,山河为盾,风骨为铠,独护许栀安一人岁岁平安。
晚风穿窗而过,携来江南夜色的温柔凉意。
萧璟燚小心翼翼将栀花置于窗前,让月色晚风静静滋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眼底是坚定不移的笃定。
既有再会之约,便绝不负约。
庭院这边,我抬眸望着漫天月色,心底一片澄澈温柔。
我不知远方的他正念我如故,只静静守着满庭栀香,守着心底温柔期许。
相逢有期,归期可待。
我静待晚风传意,静待故人赴约,静待属于我与他的温柔岁月,缓缓而至。
风月作证,栀香为契。
自此,我以余生温柔,静候满身烬火的他,踏风而来,岁岁相伴。
月色浸庭,栀香整夜未歇。
我静坐石上,晚风拂过单薄衣袂,带来浅浅夜凉。久病之躯本不耐寒,肩头渐渐泛起微凉,心底的暖意却始终滚烫,半点不曾消减。
原来真正的惦念,是可以抵过夜深露重、岁月清寂的。
从前岁岁长夜,我皆是孤影对孤月,药香伴空庭,无盼、无念、无归处。
可自遇见萧璟燚,连寻常夜色都有了期许,连寂寂余生都有了可等之人。
我微微垂眸,看着满地素白落花,轻声默念他的名字。
萧璟燚。
是守我山河的将军,是落我心底的烬火,是我十九年荒芜岁月里,唯一一场盛大又温柔的命中注定。
夜深渐凉,终是抵不住体质孱弱,喉间泛起一丝轻痒。
我缓缓起身,拍落满身花瓣,准备回房歇息。
心底却依旧牢牢记着他那句——改日,再会。
他许诺的从不是浮风虚语,是铁血之人最郑重的应允。
我信他。
信他山河为诺、言行如鼎,信他终会如约而至,再入我的江南风月、我的栀香庭院。
而此刻城南驿馆,夜深未眠。
萧璟燚依旧立在窗前,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沉沉夜色深处,望向许府所在的方向。
窗前那枝白栀静静盛放,清白幽香萦绕满室。
他指尖抵着窗沿,常年握剑的指骨冷硬分明,此刻却松弛得温柔。
随行副将立于门外轻叩,低声汇报江南地方排布、休整行程,句句皆是公务正事。
汇报完毕,副将忍不住轻声试探:“将军明日无事,江南名士皆等候拜访,是否择日接见?”
以往每到一处驻地,文武官员、乡绅名士争相趋附,他向来一概推脱、淡然避之。
今夜却不同。
萧璟燚眸光未动,望着夜色,声线沉淡:“不必。”
顿了顿,他薄唇轻启,第一次主动问询无关军政、无关时局的私事。
“江南许府,境况如何?”
副将微怔,随即据实回禀:“许家世代书香,清白传家,为人温厚。府中有一位公子,自幼体弱,常年静养深庭,极少入世应酬。”
字字句句,恰好描摹出许栀安的模样。
萧璟燚眼底暗色轻轻一动,心底所有零碎的怜惜尽数落地。
原来他的安静,他的寡淡,他的与世无争,不是天性清冷,是经年多病、久居深庭,被岁月与病骨困住的温柔纯粹。
他半生在外浴血厮杀,扛尽世间风雨。
而许栀安被困庭院,安静自持,干净纯粹,守着一方小小天地,温柔度日。
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一火一花。
本是永不相交的命途,却被宿命牢牢缠绕,一眼沦陷,两两牵挂。
萧璟燚眸底温柔沉淀,声线低而笃定:
“明日,备礼。”
“登门许府。”
副将彻底惊愕。
纵横沙场数年,这位铁血将军从来不屑私交、不攀文儒、不结世家。
如今却主动要为一位深居简出的江南公子,破例登门。
无人知晓窗内人心思,无人懂得一枝栀香牵起的深情羁绊。
夜色更深。
驿馆烛火摇曳,映着他孤挺清冷的身影,也映着他此生第一次为一人而动的温柔期许。
他护万民山河,是职责。
他独赴许府、私见栀安,是私心。
是藏于铁血心底、无人可窥探的柔软情深。
这边许家庭院,我归房落座。
烛火轻轻摇曳,我倚在窗前,心底安宁平和。
我不知明日风月将有一场温柔奔赴,不知那位满身风霜的将军,已决意踏尽夜色风雨,只为再见我一面。
我只静静怀揣满心温柔,静待来日重逢。
花开有期,相逢有信。
我在江南栀庭,等我的烬火归人。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