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风遇君,寸心沦陷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一夜清宁月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和煦的晨光,浅浅洒落整座许家庭院。

我晨起开窗,扑面而来的是满庭清甜栀香,干净、温柔、不染尘嚣,一如我素来安稳寂静的岁月。

唯独心境,早已不复往日平和。

短短数日,不过一眼初见、两次遥遥相望,却足以颠覆我十九年无波无澜的浮生。

侍女端来汤药,看着我眉眼间淡淡的倦色,轻声叮嘱:“公子昨夜睡得浅,今日切莫再吹风久坐,仔细身子受凉。”

我微微颔首,温顺应下。

久病之人,最是身不由己。

我这一生,受限体弱,受限庭院,受限命运,唯独不受限的,是心底悄然滋生、愈发浓烈的惦念。

用过早膳,我依常在院中闲坐。

指尖拨弄青石栏边垂落的栀花枝,纯白花瓣在指尖轻轻晃动,清香袭人。

脑海之中,仍旧反反复复描摹着那人的模样。

玄甲沉霜,身姿如松,眉眼冷冽,却唯独对我,藏过一瞬极轻、极淡的动容。

我自知渺小平凡,如庭中微花,卑微清淡,入不了世人眼,更入不了那位见惯山河壮阔、历经乱世风云的将军眼底。

可昨夜那遥遥两处的无声牵挂,却让我心底生出一丝微弱又固执的期许。

或许,我并非一厢情愿。

正静坐出神之际,府中管家匆匆入内,神色恭敬,带来一则令我心头骤颤的消息。

“公子,将军休整期间,郡守拟在城南花溪别院设雅集,邀江南文人雅士品诗赏景,镇北将军会亲自赴会,老爷命您一同前往。”

指尖骤然一顿。

栀花轻轻从枝间滑落,坠落在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我的呼吸微微放轻,心口骤然盛满猝不及防的暖意与慌乱。

又见。

原来乱世人海,宿命牵绊,真的会让人一再相逢。

我垂眸片刻,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知晓了。”

管家退去后,庭院再度安静。

风穿花木,簌簌轻响,满庭栀香漫绕周身。

我静静立在花影之间,心底又喜又怯。

喜的是,尚有再见之机。

怯的是,我依旧这般单薄平凡,站在他满身荣光之间,卑微如尘。

可哪怕遥遥一眼,静静相望,便足以慰藉我连日来的满心思念。

午后天光温柔,云淡风轻。

许家车马备好,我换上一身素雅月白长衫,料子轻薄温润,衬得本就清浅的眉眼愈发干净温柔。

临行前,我依旧折下一枝白栀,轻藏袖中。

花香浅浅,似是我藏不住、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一路向南,沿途溪水潺潺,杨柳依依,江南风物温柔至极。

花溪别院依山傍水,清雅幽静,不同于前日临江盛宴的庄重恢弘,此处更为闲适诗意,满院草木清幽,文人雅士闲谈品茗,风气温软。

我缓步踏入院中,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寻向最寂静的那处石亭。

石亭清风满袖。

玄衣人影独坐其间。

褪去沉重战甲的萧璟燚,少了几分沙场凛冽锋芒,多了几分清冷温润。墨发束起,衣衫素净,侧脸轮廓冷硬分明,下颌线条利落清冷。

他独倚栏边,目光远眺溪水青山,周身疏离依旧,仿佛周遭所有风雅喧嚣,皆与他无关。

他从不属于江南温柔,他属于大漠烽烟,属于万里山河。

可此刻,他真实落座于我的江南风月之间。

只是静静一眼。

我方才压下的所有心绪,再度轰然泛滥。

清风遇归客,栀香逢霜雪。

我沉寂十九年的寸心,在此刻,彻底沦陷。

人群往来如云,谈笑风雅不绝,唯有那座青石亭安静得与世隔绝。

我站在花木阴影里,迟迟不敢上前。

周遭皆是江南名流雅士,谈吐温文,气度斐然,人人皆是从容自若。唯独我,心口慌得厉害,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枝白栀,花瓣被捏得柔软蜷曲。

从前独处庭院,我从无局促不安,可一旦靠近他,连呼吸都觉得拘谨。

他太静,太冷,太孤。

仿佛世间所有热闹温柔,都难以靠近他半分。

有人陆续上前,恭敬上前寒暄问好,谈诗论景,极尽客套周全。

萧璟燚始终淡声应答,语简字少,目光疏淡,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过半分。

我安静看着,心底轻轻发酸。

世人皆趋光附荣,贪他权位赫赫、盛名滚滚。

无人真心知他冷暖,无人惜他半生孤寒。

我悄悄顺着□□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刻意放轻脚步,不想惊扰他独处的安宁。

可不过微小的动静,亭中之人已然察觉。

他眸光微转,精准无误地落至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风骤停,周遭所有人声笑语仿佛瞬间被隔绝。

他眼底惯有的寒霜淡去些许,眸色沉沉,凝着我,安静、绵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究。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长睫剧烈一颤,耳尖瞬间发烫。

这是我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他相望。

近到可以看清他深邃眼底的纹路,看清他紧绷却英挺的眉眼,看清他常年历经风霜沉淀出的沉稳冷寂。

他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微哑,是沙场淬炼过的清冷质感:“许公子?”

他竟记得我。

记得我这个无名无势、体弱幽居的江南闲人。

心口轰然一颤,满心的慌乱瞬间被汹涌的温柔淹没。

我敛下心神,微微垂眸,屈膝轻行一礼,声线轻软细微:“将军。”

简单两字,却耗尽了我所有镇定。

亭内清风徐徐,拂动他衣袂边角,也吹动我鬓边碎发。

他目光静静落在我清浅温润的眉眼之上,缓缓开口:“前日临江宴,是你。”

不是问句,是笃定。

我指尖微蜷,轻轻应声:“是我。”

短短两句应答,寥寥几字对视,却胜过千言万语。

旁人寒暄喧闹,流于表面,唯独他记住了人海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我。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袖间隐隐溢出的纯白花色,眸底微动:“你偏爱栀花?”

我心头一跳,没想到他观察得这般细致,连我袖中藏花都被察觉。

我垂着眼,音色温柔浅浅:“江南寻常花木,岁岁常开,性子安静,合我心境。”

安静、寡淡、不争不抢,如同被困庭院、寂然度日的我。

萧璟燚静静听着,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却难得没有疏离避开。

他看着我清瘦温软的模样,看着我眉眼间不染世俗的干净澄澈,低声缓缓道:“甚好。”

甚好。

甚好一树清白栀香,甚好一人温柔纯粹,甚好茫茫人海,偏偏是你。

风过花溪,流水潺潺,满院风雅都成了二人无声的相望衬托。

我站在花下,他立在亭中。

一温一寒,一花一火,两两相对,寸心暗缠。

我忽然无比庆幸。

庆幸我那日踏出庭院,庆幸我人海之中安静伫立,庆幸我眼底那一点无人看懂的怜惜,偏偏被他尽收眼底。

十九年枯寂岁月,清风千万遍,花木岁岁开。

直到今日我才知晓。

原来所有安静等候、所有岁岁孤居,都是为了等这一场——清风遇君,寸心沦陷。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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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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