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风色清和。
自萧璟燚平定北疆、封侯归乡,转瞬已是半载光阴。
这半年来,四海升平,边境无波。曾经岁岁狼烟、年年征战的北疆荒原,彻底褪去杀伐戾气,再无兵马对峙、铁骑来犯。千里边关风平浪静,戍卒归营,百姓安业,一派长治久安的盛世光景。
萧璟燚一身赫赫战功、王侯殊荣,却并未贪恋京城繁华权柄,亦未固守朝堂高位。
半生戍守北疆,半生漂泊沙场,他见惯尸山血海、权谋阴私,早已厌弃朝堂纷争、朝野诡谲。
此生所求,从来不是王座功名、万里权柄。
唯求山河安稳,心上人平安康健,岁岁相守,朝夕不离。
姑苏烟雨温柔,巷陌安宁,水土温润最是养人。这里有他劫后余生的执念,有他九死一生也要奔赴的归人,是他乱世浮沉半生,唯一心之所向、情之所归的故土。
于是,萧璟燚亲自选址,于姑苏城南山水清幽之处,置办一座雅致宽阔的宅院。
院落依山傍水,青瓦白墙,庭中有亭台水榭,花木扶苏,特意移栽大片白栀花林,与许府庭前花树遥遥相映,岁岁同开,年年同盛。
宅院修葺妥当,陈设清雅温润,不似王侯府邸那般富丽张扬,反倒静谧安然,清净脱俗,处处照着栀安的喜好布置,温柔妥帖,细致入微。
不多时,萧璟燚便从临时居所迁出,正式定居江南姑苏。
一朝王侯,定居江南,不问朝堂纷争,不理边关俗务。
一方有王坐镇,四方百姓安宁。
姑苏地界风调雨顺,市井繁华,邻里和睦,人人感念萧王侯护国安民、庇佑一方的恩德,境内岁岁安稳,再无动荡纷扰。
人间岁月温柔,烟火寻常安稳。
最是可喜的,莫过于许栀安日渐好转的身子。
历经苍山风雨呕血、寒毒侵体、半月昏迷重伤,再加上自幼沉疴缠身、心肺亏虚、多年药石不离,他的身子曾脆弱得如风中残烛,稍经波折便摇摇欲坠。
可这半年以来,在萧璟燚寸步不离的悉心照料、名贵汤药日日温补、温润水土悉心滋养、心境安然无扰的种种调养之下,他衰败亏损的气血一点点回笼,受损的脏腑慢慢修复稳固,缠绵多年的旧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好转。
从前稍遇风寒便咳喘不止、心绪微动便心口绞痛、秋冬寒凉便缠绵病榻的种种顽疾,尽数消散大半。
如今的栀安,面色温润清隽,眉眼鲜活柔和,身形虽依旧清瘦挺拔,却再无往日病态的苍白孱弱。步履轻盈,气息绵长,静坐无咳喘,夜行无惊悸,畏寒体虚之症逐年褪去。
御医日日诊脉,次次皆是吉言。
沉疴渐褪,气血归衡,心脉稳固,根基渐实。
照此安稳静养下去,不出时日,他便能彻底拔除病根,摆脱缠身数年的病魔桎梏,从此岁岁康健,无病无灾,安稳度余生。
这般向好的光景,是萧璟燚此生最知足、最心安的圆满。
山河安稳,盛世清平,所爱之人岁岁安康。
历经千劫万难,风雨跌宕,终得寻常安稳,岁月温柔。
可世间从无全然圆满的人事。
半载安澜岁月,温柔静好之下,始终压着一桩盘桓在萧璟燚心底、久久无法释怀、耿耿于怀的隐秘心事。
那一位神秘莫测、来去无踪的蒙面人。
是他,数次蛰伏暗处,于生死绝境之中默默出手,暗中制衡朝堂黑手势力,一次次抹平萧璟燚的致命死劫,为他续命缓冲,硬生生从黄泉手里,为他抢回数次生机。
也是他,在苍山雨夜绝境,于栀安重伤晕厥、无人施救、必死无疑的关头,及时现身,救人于崖边死地,千里稳妥送归许府,斥以重金灵药,遍寻天下名医,保全栀安残命。
更是他,隐于许府墙外半月,夜夜无声伫立守护,驱散寒凉,稳护心脉,默默庇佑栀安熬过重伤昏迷的最险时日,不求名、不求利、不求道谢、不求半分回馈。
此人出手次次及时,步步精准,深谙朝堂局势、敌我势力、生死节点,武功绝世,财力滔天,人脉遍布朝野,心思缜密莫测。
可自始至终,隐于暗影,藏于无名,无人知晓其来路,无人洞悉其身份。
这半年来,萧璟燚从未放下追查。
自北疆归来、知晓全部隐情那日起,他便暗中调动身边所有精锐暗卫,布下天罗地网,遍查南北线索,追溯数年旧迹。
追查范围遍及朝野江湖、朝堂旧部、隐世门派、旧日故人,梳理所有可能与当年旧案、与他、与栀安有所牵扯的人脉线索。
可诡异之处便在于——所有线索尽数断裂,所有痕迹尽数湮灭。
仿佛此人从未来过世间,从未出手相助,所有暗中守护、数次救命之恩,尽数像是一场凭空而生的幻境,虚无缥缈,无迹可寻。
暗卫次次复命,次次皆是无果。
无线索,无行踪,无样貌,无出处,无过往。
查无可查,追无可追,寻无可寻。
越是毫无痕迹,萧璟燚心底的疑虑与忌惮,便越是深重。
无事隐匿暗处,岁岁默默守护,次次绝境相救,不求回报,不留姓名。
世间从无无缘无故的善举,更无这般倾尽心力、跨越数年、赌上自身行踪、默默成全他人的无私相助。
是旧人亏欠?是师门渊源?是陈年旧诺?还是另有深沉图谋?
他无从得知。
此人若为善,隐世渡人,默默周全,尚可安心。
可若暗藏私心、蛰伏待时、另有所图,这般深不可测、隐匿无间的对手,潜藏暗处,无人察觉,不知善恶,不知目的,便是最大的隐患与惊雷。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岁岁隐匿潜藏。
尤其是这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与栀安的生死安危之上,掌控着他们无数次生死节点,太过通透,太过精准,太过莫测。
半载追查,尽数空局。
萧璟燚眼底的沉郁一日深过一日,心底执念愈甚。
他必须查清此人身份,拨开所有迷雾,看透所有隐情,了结这桩压在心底的悬案。
夜色渐沉,晚风温柔。
江南秋夜静谧,庭前白栀花落簌簌,暗香浮动,温柔满院。
夜色铺落庭院,灯火温软,树影斑驳,岁月安然。
萧璟燚与栀安并肩坐于花下石凳,晚风拂起两人衣袂,温柔缱绻,岁岁安宁。
看着身侧眉眼温润、气色日渐向好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澄澈安然、再无往日病弱阴郁,萧璟燚心底温柔满溢,却也依旧藏着一丝未解的沉凝。
沉吟许久,他终是缓缓开口,轻声问询,语气温和慎重,不带半分逼迫:
“栀安。”
“当年苍山雨夜,你重伤晕厥,被蒙面人救回许府,此事时隔半载,我始终有一事想问你。”
栀安闻声转头,眸底清澈柔和,轻声应道:“你问便是。”
萧璟燚望着他眼底纯澈安然,缓缓出声:“那日绝境相救你的蒙面人,你可曾留有半点印象?无论是身形、气息、衣着、或是随身饰物,但凡分毫细节,皆可告知我。”
这是他半年来首次主动问及此事。
从前唯恐提及,怕勾起栀安重伤濒死的痛苦回忆,怕扰他安稳静养,便独自隐忍追查,不愿让他多思多虑。
可如今遍查无果,迷雾重重,唯一的突破口,便只剩当日亲历绝境的当事人。
栀安闻言微微怔愣,垂眸细细回想那日苍山断崖的风雨绝境。
脑海之中只剩漫天冷雨、崖边寒风、脏腑剧痛、眼前漆黑,最后彻底脱力晕厥的破碎画面。
那日他气血耗竭,神魂涣散,在摘下雪栀、心神松懈的刹那,瞬间力竭坠地,彻底失去所有意识。
从晕厥到被人抱起、送回许府、直至苏醒,全程无知无觉,无识无忆。
他认真回想许久,最终轻轻摇头,眉眼温顺坦然:
“那日我摘药之后心神骤松,内伤爆发,当场便昏死过去,全程人事不省。”
“我未曾看见来人样貌,未曾听见他的声音,亦不知他如何现身、如何救我、如何一路送我归府。”
“我全无半点记忆。”
他全程深陷昏迷,一无所知,一无所忆,确实无从提供半点线索。
萧璟燚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却也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并未意外。
若是栀安当真留有记忆,以他的细腻心性,半年之间定然早已提及。
他微微颔首,轻声安抚:“无妨,我知晓你当时重伤无知,不怪你。”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转,望向身侧立着的侍女。
当日苍山绝境,全程清醒、全程亲历所有经过、唯一见过蒙面人的,只剩贴身侍女一人。
侍女跟随栀安多年,心思细腻,记忆稳妥,当日全程随行登山,全程目睹始末,是这世间唯一可能留存线索的人。
萧璟燚目光落于侍女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沉定认真:
“你当日全程清醒,亲历苍山之事,你仔细回想,那日救下公子的蒙面人,你可还记得半分样貌、身形、或是随身独特信物?”
事关重大,牵扯多年隐秘暗线,一丝细节,便可能破开全局迷雾。
侍女闻言,立刻敛去闲适神色,垂首凝神,极力回溯半年前苍山雨夜的绝境画面。
时隔半载,风雨旧事已然遥远,可那日崖边惊魂、公子呕血昏迷、绝境逢救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她闭眼细细追忆,风雨、悬崖、暮色、晕厥的公子、突然现身的玄衣人影,一幕幕在脑海中缓缓回放。
那人面罩遮颜,帷帽掩首,全身隐于暗色衣袍之中,身形挺拔,步履无声,气息淡漠,全程未曾开口露声,未曾展露半分容貌。
面容、声线、神情,尽数遮掩得滴水不漏,无迹可寻。
侍女回想许久,所有能见的外在特征,尽数模糊,无从分辨。
正当众人以为依旧毫无线索之时,侍女眼眸骤然一亮,脑海深处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细碎光影,是她倒下前最后一眼瞥见的独特细节。
她猛然抬眸,语气笃定清晰:
“奴婢记起来了!”
“那人容貌尽数遮挡,无从分辨,可奴婢倒地昏迷之前,视线垂落,清晰看见他腰间悬挂着一枚饰物!”
萧璟燚眸底瞬间掠过一抹锐利明光,沉声追问:“是何饰物?”
侍女字字清晰,笃定回道:
“是一枚通透玉质、雕工精致的莲花吊坠!”
“花瓣层层分明,玉色温润洁白,样式独特雅致,绝非寻常坊间俗物!”
那日蒙面人为了快速带走公子,察觉她欲出声呼救,指尖轻点便将她击晕。
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视线恰好落在他腰侧,那枚纯白莲花玉坠随动作轻晃,莹白透光,格外醒目,深深落在眼底,从未淡忘。
莲花吊坠。
短短四字,如破雾晨光,瞬间劈开半年来层层缠绕的无解迷雾。
是唯一线索,是唯一切口,是唯一溯源之处。
萧璟燚眸光骤然深沉,眼底沉寂半载的疑色瞬间翻涌,锋芒乍现。
半年追查,无线无迹,无果无凭。
今日终得一丝突破口。
莲花玉坠,独特信物,专属标记,绝非民间寻常配饰。
世间饰物千千万,唯独莲花纹样,向来专属隐世宗门、古老道派、传承世家,极少流于俗世市井,各有渊源,各有归属,各有门派烙印。
或为古门徽记,或为师门信物,或为世家传承,独一无二,有据可查,有源可溯。
只要查清这枚莲花吊坠的出处归属、宗门传承、持有者身份,便能顺藤摸瓜,层层追溯,最终揪出那位隐匿暗处数年、数次救命、默默守护的神秘蒙面人。
萧璟燚心神瞬定,眸底沉凝着笃定锋芒。
蛰伏半载的悬案,无解无终的迷雾,今日终有破局之机。
他即刻沉声吩咐身侧暗卫,语气冷冽果断,杀伐利落:
“即刻传令下去。”
“全网彻查天下所有莲花玉坠渊源、隐世莲纹宗门、古道青莲传承、带莲记世家。”
“梳理所有以莲花为徽、以青莲为信、以莲坠为信物的门派旧部、隐世高人、陈年故人。”
“溯源追查,逐一对比,务必查清此坠归属、传承出处、持有者真实身份。”
暗卫躬身领命,应声退下,即刻连夜动身彻查,不敢有半分延误。
庭院晚风依旧温柔,栀花簌簌落满肩头。
栀安静静立在一旁,眉眼温柔安然,并未多问深究,只是轻轻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他知晓萧璟燚心中执念,知晓那人数次暗中相救、层层隐秘,知晓他一心想要查清真相、扫清所有潜藏隐患。
无论那人是谁,是善是隐,是旧人是新客,他都信他、随他、伴他。
萧璟燚转头望见他温柔安然的眉眼,心底锋芒尽数收敛,化作漫天温柔,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
岁月安澜,人间静好。
前路虽仍有旧谜未揭、隐情未明。
但他定会一一查清,一一扫清,护他岁岁安稳,护他余生无虞,护这来之不易的岁岁相守,再无半点隐患风波。
莲坠初现,迷雾将破。
隐匿数年的暗影守护,尘封已久的隐秘过往。
所有无人知晓的温柔庇佑,所有无解难言的默默成全,终将随这一枚莲纹玉坠,水落石出,大白天下。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