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风定,阴霾尽散。
随着三皇子一党构陷谋害、结党乱政的真相尽数昭白,军营连日紧绷的肃杀气氛缓缓褪去。毒劫彻底根除,祸源已然查明,压在三军心头整整七日的生死大石轰然落地,旷野长风掠过营帐,吹散连日寒凉,终带几分澄澈明朗的秋意。
萧璟燚大病初愈,身子尚显虚乏,却依旧强撑着起身坐镇营中。
他一身素色常服,墨发束起,眉眼褪去濒死憔悴,重归往日清冷凌厉。只是久病初愈,面色依旧带着淡淡苍白,举手投足间难掩尚未完全消退的虚弱,却丝毫不折百战将军的凛然风骨。
军中乱象逐一肃清,流言尽数止息,潜藏在营中、隶属三皇子麾下的暗线细作,被逐一揪出、严加审讯、按军法处置。
桩桩罪证整理成册,封缄加印,快马加急送往帝都,字字确凿,条条诛心,只待朝廷降旨,清算逆党,平反所有阴私构陷。
朝堂风波初显,北疆战局暂稳。
可萧璟燚心底,从未有半分真正的安稳。
自苏醒那一刻起,万里江南的那道清瘦身影,便时时刻刻盘踞心头,挥之不去,念之不安。
他清楚记得军医转述的每一句话,清楚知晓自己这条命,是栀安以残病之躯、耗尽心神、透支寿元、踏遍风雨绝境换来的。
若无那人跨越山河的执念相守,若无那人九死一生的逆行奔赴,他早已埋骨北疆风沙,消散于寒毒炼狱,根本无缘浴火重生、重见天光。
可药至人杳。
灵药抵营,救他性命,唯独送药之人,迟迟未有半点音讯。
数日以来,北疆捷报频传,阴谋逐一破败,唯独江南方向,一片沉寂,无书、无信、无音、无讯。
萧璟燚立于营帐高台,凭栏远眺正北长风,目光穿透万里山河,遥遥望向江南姑苏的方向。
眼底凌厉锋芒尽数敛尽,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惦念,眉心微蹙,昼夜难舒。
“江南可有消息?”
他嗓音微哑,带着久病初愈的干涩,日日问询,日日落空。
亲兵立在身后,垂首躬身,语气满是惶恐忐忑:“回将军,连日遣人打探姑苏消息,许府闭门静养,无客无出,亦无外讯传出,暂时……未有公子近况。”
日复一日的落空,让萧璟燚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隐隐滋生出无边焦灼。
他太了解栀安的身子。
本就是先天体弱、心肺亏虚、沉疴缠身的体质,平日里稍染风寒、稍费心神便会咳喘不止、久病难愈。
那一夜苍山滂沱夜雨,悬崖险途,泥泞湿滑,寒风侵骨,带病徒步登高,呕血耗元,透支殆尽。
那般极致损耗,怎可能安然无恙?
药能渡他性命,可栀安自身承受的重伤、内伤、神魂损耗,无人可渡,无人可替。
萧璟燚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白,心底酸涩与惶恐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重生了,毒清了,祸破了,局解了。
可那个拼尽一切救他于死地之人,却杳无音信,生死未知,安危未卜。
千里江南,姑苏许府。
苍山破晓雨歇之时,栀安晕厥坠地,彻底失去所有意识。
那一日,他摘得千年雪栀、执念落地、心神骤松,连日积压的所有伤痛、劳损、内伤尽数爆发。风雨寒毒侵体,气血耗竭,脏腑受损,神魂虚弱,当场呕血昏迷,人事不省。
侍女抱着晕厥冰冷的少年,立于万丈崖边,山风凛冽,四下无人,深山绝境,求助无门,满心绝望崩溃,几乎瘫软在地。
公子九死一生换来灵药,救活北疆将军,最终却落得自身油尽灯枯、濒死垂危。
苍天何其不公。
就在侍女手足无措、泣不成声,几乎以为少年撑不过来时,苍山雾色深处,骤然踏出一道玄衣身影。
来人身披暗色帷帽,面罩轻纱,周身气息淡漠疏离,不露容貌,不露声息,身姿挺拔沉稳,自带隐匿多年的沉敛气场,仿佛常年蛰伏暗处,惯于藏形匿迹。
他步伐极轻,落步无声,缓缓行至崖边,目光落于昏迷在地、血色斑驳、气息微弱的栀安身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与怜惜。
无需侍女开口求助,无需多余问询,来人已然俯身,动作轻柔克制,小心翼翼抱起浑身冰冷、奄奄一息的少年,动作稳而轻,极尽谨慎,生怕稍重力度,便会折损他本就残破的生机。
侍女惊愕抬头,泪眼朦胧,惶恐不安:“你……你是谁?!”
蒙面人未答一语,声线低沉平淡,刻意掩饰原本音色,只淡淡吐出二字:“救人。”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抱着昏迷不醒的栀安,身形一闪,轻功掠起,踏过湿滑山石,穿破山间薄雾,速度极快却极稳,一路避开所有险途荆棘,带着二人飞速离开苍山绝境。
全程沉默,全程守护,全程无言相助。
无人知晓他的来路,无人洞悉他的目的,无人明白他为何会恰好现身苍山、恰好救下濒死的栀安、恰好出手这般及时。
仿佛他早已等候在此,早已预知所有变故,只待少年力竭晕厥之时,悄然现身,渡他一劫。
一路疾驰,千里归城。
蒙面人避开闹市人群,隐匿身形,亲自将栀安安然送回姑苏许府正门。
许府下人开门之际,只见一道玄衣人影立在府前,怀中抱着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自家公子,惊得全员慌乱失措。
未等众人回过神,蒙面人放下栀安,取出一箱沉甸甸的黄金银票、数张罕见的珍稀药单,递与许府管家,字字利落,不容置喙。
“重金寻遍姑苏乃至天下名医,不惜代价,全力医治许公子。”
“所需药资、诊费、珍稀药材,尽数由我承担,源源不断,永不短缺。”
语毕,不等众人追问身份、不等道谢问询,他转身便隐入街巷暗影之中,身形转瞬消失,无痕无迹,从未停留半分。
来去如风,神秘莫测,不留名,不留影,不留半分线索。
只留给许府满府震惊、满心茫然,与一箱足以倾尽半生富贵的重金、无数世间难寻的医方灵药。
自此,无人知晓此人是谁。
无人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救赎,这场不求回报的守护,究竟源于何故。
栀安自被送回许府那日起,便陷入长久的高热昏迷。
淋雨受寒,寒邪入体,内伤崩裂,气血尽耗,神魂虚弱。
连日高热不退,夜夜梦魇惊颤,唇色惨白,气息若丝,偶有无意识的微弱咳喘,次次带着细碎腥甜,沉睡之中都难掩身躯的虚弱痛楚。
许府上下尽数慌乱,倾尽府中资源,依照蒙面人留下的药单,遍寻名医、熬制灵药、日夜陪护、精心调理。
重金之下,姑苏所有知名医者尽数汇聚许府,轮番诊脉施针、固本培元、驱寒护心,拼尽全力稳住少年残躯。
可栀安伤势过重,损耗过深,绝非寻常汤药能够轻易挽回。
他本是靠着执念硬撑多日,执念落地,心神溃散,生机短暂衰败,沉睡不起。
这一躺,便是整整半月。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无人知晓,在这整整十五个日夜之中,那名神秘蒙面人,从未真正离开。
每一夜夜深人静、许府灯火渐熄、人人安睡之时,那道玄衣暗影,便会悄然立在许府墙外、庭院檐下、窗棂之外。
他隐于沉沉夜色,藏于树影幽暗,不扰人,不惊动,不现身,不言语。
只静静伫立,默默凝望,无声守护。
夜夜如此,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他会暗中探查府中药医进度,感知栀安每日脉象起伏、寒热进退;会悄然驱散庭院夜风、隔绝寒凉湿气,不让半分夜风侵体;会默默稳住庭院气场,隔绝阴邪惊扰,护他夜夜安睡,少受梦魇折磨。
少年高热最难熬的几夜,他便整夜立在窗外,寸步不离,无声相守。
少年咳喘频发、气血浮动之时,他便暗中渡入一丝温和内息,温柔安抚紊乱心脉,助他安稳休养。
不求知晓,不求道谢,不求名分,不求回馈。
只在无人看得见的暗处,默默守护,默默周全,默默护他岁岁平安。
半月长夜,夜夜孤影,夜夜相守,无人洞悉。
许府众人只知公子日渐安稳、高热渐退、内伤渐缓,却不知这日复一日的平稳安康,除却汤药医治,更有外人彻夜无声的暗中庇护。
直至半月期满。
这日晨起,天光温柔,风暖日晴。
栀安沉睡半月,终于缓缓褪去高热,睁开沉重的眼皮,从绵长昏沉之中悠悠转醒。
眸底初醒朦胧,虚弱澄澈,良久才缓缓聚焦视线。
鼻尖萦绕淡淡的药香,周身暖意融融,被褥柔软厚实,脏腑剧痛尽数褪去,只剩浑身酸软乏力、气血虚空的疲惫感。
半月沉眠,一场大劫,终是堪堪熬过。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轻缓呼吸,感知自身状态——寒毒已散,内伤稳住,虽体虚气弱、尚需静养,却已是彻底无碍,性命安稳。
侍女见他睁眼,瞬间红了眼眶,喜极而泣,连忙上前轻声搀扶,细致伺候:“公子!您终于醒了!您昏睡整整半月,可吓死奴婢了!”
栀安嗓音干涩虚弱,轻轻摇头,缓声问询第一件事,亦是心底唯一惦念:
“北疆……可有消息?萧璟燚……可安好?”
半月昏迷,他心心念念、牵挂不舍的,从来不是自身伤势,而是那个他拼尽一切救下的人。
侍女连忙点头,含泪温声回禀:“公子放心!北疆传来捷报!将军毒势尽除,彻底平安无事,军中乱象肃清,朝堂奸人逐步落网,一切皆安!”
一句话落,栀安紧绷半月的心弦,彻底轰然松弛。
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眉眼温柔释然,所有苦痛煎熬、半生奔波、九死一生,尽数值得。
他救的人,活下来了。
他赌的命,赢回来了。
足矣,足矣。
苏醒半日,慢慢进食汤药、静养调息,气血稍稍回缓。
待到午后,栀安已然能够勉强下床,缓步移步,虽步履轻缓虚弱,却已然无碍行动。
立于窗前,望着庭院安然光景,天光和煦,风日清宁。
半月生死煎熬,终是尘埃落定。
他安然无恙,萧璟燚浴火重生,风波渐平,乱世将定。
心念既定,他即刻提笔,写下一封平安书信。
字句清浅温柔,言简意赅,不报苦痛,不诉重伤,不提自身半月昏迷、九死一生的磨难,只淡淡告知——
【吾身已愈,平安无恙,君自安心,静待归期。】
字字皆是宽慰,句句皆是深情。
他不愿远在北疆、刚刚大病初愈、历经生死劫难的萧璟燚,再为他忧心焦灼、自责难安。
写完书信,栀安折好信纸,亲手系于驯养多年的信鸽足上。
抬手轻扬,白鸽振翅而起,穿破庭院长空,掠过姑苏烟雨,乘风北上,奔赴万里北疆。
一瞬千里,寄去一纸平安,捎去半生心安。
许府墙外,树影深处。
那道隐匿半月的玄衣暗影,静静伫立,全程凝望。
望见白鸽北上的刹那,望见少年安然下床、眉目安稳、身形无恙的瞬间,他紧绷半月的周身气场,缓缓彻底松弛。
眸底沉色散去,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半月夜夜相守,夜夜悬心,至此,终是圆满。
确认栀安彻底康复、起居无碍、平安安稳,他再无停留,身形一动,彻底隐入姑苏街巷深处,从此悄无声息,再无踪迹。
万里北疆,主帅营帐。
秋风浩荡,天高云阔。
萧璟燚正伏案处理军中密档,梳理逆党罪证,神色清冷,气场沉肃。
大病初愈后,他日夜操劳军务,肃清暗线,整顿军纪,筹备边关收尾战事,有条不紊,沉稳有度。
可即便公务缠身,他心底那份对江南少年的惦念焦灼,从未有半分减弱。
连日无讯,日日心忧,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直至一道白鸽振翅的轻响,自长空落下,稳稳落于营帐窗沿。
雪白信鸽,携江南风露,带千里音讯,安然抵达。
萧璟燚笔尖骤然一顿,眼底沉郁瞬间散去,骤然抬眸,快步上前,指尖轻触鸽身,温柔取下足间信纸。
展开刹那,清秀温润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安稳,句句平和。
【吾身已愈,平安无恙,君自安心,静待归期。】
短短十四字,轻飘飘落于纸间,却瞬间填满萧璟燚荒芜多日的心。
连日焦灼、辗转难安、日夜悬心,一朝尽数落地,烟消云散。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笔墨余温似存,心底滚烫酸涩交织,百感丛生。
平安就好。
只要栀安平安,所有苦难煎熬,皆可既往不咎。
可反复细读字句,细细推敲连日来所有蹊跷,一丝淡淡的疑窦,悄然爬上心头,缓缓蔓延加深。
苍山雨夜绝境,深山无人,少年重伤晕厥,无人施救,本是必死之局。
姑苏许府素来低调,无绝顶高手、无隐秘权贵、无江湖势力,无人有能力、有手段、有速度,于深山绝境之中,及时救下濒死的栀安。
且栀安重伤如此,昏睡半月,重伤呕血、寒邪入骨,绝非寻常医药能够半月快速稳住生机、安稳康复。
许府财力虽厚,却医道有限,绝无这般神速奇效。
更不可能有人恰好及时现身、恰好重金供药、恰好彻夜守护、恰好护他周全半月之久。
层层巧合,层层蹊跷,层层完美及时。
绝非天意,绝非偶然。
定然有人,暗中出手,默默相助,不露声色,不求功名。
那人救了栀安,护他半月安稳,赠重金灵药,守他岁岁平安,全程隐于暗处,不留姓名,不留痕迹,不求半分回报。
如同当年北疆数次死劫、数次暗中护他性命的神秘人一般,缥缈无踪,神秘难测。
萧璟燚缓缓收拢信纸,指尖微紧,眸底温柔褪去,化作深沉探究与凛然疑色。
此人到底是谁?
为何屡次暗中相助?
为何屡屡在他与栀安生死绝境之时,悄然现身、逆天渡命、默默周全?
此人是敌是友?是旧识还是故人?是报恩,还是另有图谋?
层层迷雾笼罩心头,疑点重重,无处可解。
北疆战事未完全收尾,边关军务缠身,逆党清算尚未结束,他暂时无法抽身离营,无法亲赴江南追查真相。
萧璟燚抬眸,望向万里江南的澄澈长空,眸色沉定,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待北疆战事彻底平定,边关安稳,朝局肃清,逆党尽数伏法。
他即刻回京,抽身南下。
彻查所有陈年旧迹,追溯所有隐秘线索。
不惜一切代价,找出这位屡次暗中护佑他、护佑栀安的神秘之人。
查清来路,查清缘由,查清所有尘封真相。
秋风穿帐,浩荡绵长,跨越万里山河。
一边是江南安稳,暗影隐踪,平安落信。
一边是北疆风定,疑窦深藏,静待归期。
半月暗护,无声温柔,无人知晓。
一朝生疑,执念溯源,静待天明。
风波尚未尽,谜底尚未揭。
所有隐匿暗处的温柔守护,所有尘封多年的隐秘过往,终将在来日重逢之中,水落石出,大白天下。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