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笼罩整座苍山,山林间水雾翻涌,冷雨连绵不绝。
泥泞山路被雨水浸泡得湿滑难行,草木被风雨压弯弯折,幽深山林寒意森森,处处皆是无人涉足的绝境险地。
车马彻底无法向前行进,周遭乱石堆叠,险壑纵横,冥冥之中仿佛处处都在刻意阻拦栀安的脚步。
车厢内寒意侵骨,湿冷的气流层层萦绕不散。
栀安方才强行压□□内翻涌的内伤,此刻经夜雨寒气侵入肌理,脏腑间的闷痛再度缓缓蔓延开来。他眉眼倦色深重,脸色苍白近乎透明,长长的眼睫沾染上一层微凉的湿气,单薄的身形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场滂沱夜雨碾碎。
侍女望着窗外毫无尽头的风雨深山,满心惶恐,低声劝阻。
“公子,雨势愈来愈大,深山夜路危机四伏,野兽横行,若是贸然徒步上山,太过凶险。不如暂且在此避雨,待到天明雨停,我们再登山寻药也为时不晚。”
栀安静静望着窗外朦胧迷蒙的雨幕,神色平静无波。
他能够清晰感知到千里之外萧璟燚平缓下来的气息,子夜致命毒劫已然安然渡过,可那残留的寒毒依旧盘踞在他经脉深处,从未消散分毫。
短暂的安稳只是假象,潜藏的死亡危机依旧步步紧逼。
七日生死时限转瞬即逝,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停留等候。
“不能等。”
栀安缓缓开口,嗓音被雨夜浸得清浅微凉。
“拖延一夜,便会让萧璟燚多承受一夜寒毒折磨。他身在北疆苦寒之地,日日被毒骨啃噬,我又怎能在此安然避雨,苟享片刻安稳。”
说罢,他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冰凉的雨水瞬间打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之间,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他缓缓移步下车,双足踏入冰冷泥泞之中,单薄的素色衣衫很快便被细雨浸湿,紧紧贴在孱弱的脊背之上,将他病态消瘦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让人心生怜惜。
久病缠身的躯体本就经不起风霜雨雪,如今这般淋雨前行,无异于亲手损耗自身仅剩的生机。
可栀安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执念生根,情根深种,早已胜过自身生死轻重。
侍女见状无可奈何,只能匆匆拿起雨具快步跟上,满心焦灼却再也不敢出言规劝。
一人缓步独行于幽深雨山之中,步履缓慢却从未停歇。
雨水漫过青石山路,冷风穿掠林间幽谷,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栀安一路隐忍体内翻涌的血气,压抑住频频发作的咳喘,任由风雨洗礼周身,一心只为奔赴崖顶,寻取那株唯一能够解救萧璟燚性命的千年雪栀。
遥远北疆,沉沉雨夜。
北疆的天色同样阴沉晦暗,风沙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阴冷的寒雨。
主帅营帐之内气氛较之昨夜缓和了数分,不再是濒临死寂的绝望。
萧璟燚依旧静静卧榻沉眠,双目紧闭,面色依旧青白憔悴,唇间残留的乌紫毒色未曾褪去。
只是原本紊乱断续的脉象已然趋于平缓,狂暴肆虐的寒毒被那一缕跨山越海的相思执念强行压制,暂时归于沉寂蛰伏。
军医时刻守在榻边,反复探查脉象,心中满是难言的震撼。
行医数十载,他从未见过这般以情爱牵绊神魂、硬生生逆转生死命数的怪事。
明明肉身早已破败不堪,毒疾深入骨髓,本该魂归黄泉,却仅凭心底一份惦念之人,死死锁住残魂,不肯离世。
“将军的命,全靠一份相思苦苦支撑。”
军医望着榻上沉睡的人,低声缓缓轻叹。
“若无江南那位少年的心念相护,昨夜子夜,便早已尘埃落定。”
立在一旁的副将闻声默然,心底感慨万千。
世人皆知晓萧璟燚骁勇善战,威震四海,是守护大域山河的无双名将。
却无人知晓,这位一身铁血傲骨的将军,此生所有的温柔与软肋,尽数寄予远在万里江南的那一位少年身上。
情可渡生死,亦可拴黄泉。
昏沉睡梦之中,萧璟燚的意识不再深陷冰封炼狱。
此番入眼不再是无边阴冷与刺骨剧痛,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温润的烟雨风光。
烟雨朦胧,栀花轻落,晚风温软和煦。
他仿佛看见那抹白衣清瘦的身影,独自穿行在风雨山河之间,步履孤绝,一往无前。
明明身形孱弱易碎,却偏偏背负起救赎他生死的重担,孤身踏尽世间险途。
朦胧的梦境里,萧璟燚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泛起阵阵细碎的酸涩。
潜意识里,他清晰知晓自己心系之人正在为他历尽磨难,受尽苦楚。
无意识间,他干裂苍白的唇瓣轻轻翕动,低低唤出心底牵挂的名字。
“栀安……”
声声轻唤,呢喃缱绻,藏着满心的疼惜与不安。
他宁愿独自承受万般寒毒酷刑,也不愿看见栀安为他以身涉险,耗损寿元,漂泊流离。
奈何命运捉弄,南北相隔万里,他身陷北疆牢笼,寸步难行,只能静静等候,无能为力。
暗处风雨潜藏,暗流汹涌涌动。
无人察觉的军营角落,一道晦暗的身影隐匿在雨夜阴影之中,目光阴冷的望向主帅营帐,眼底翻涌着沉沉杀机。
幕后朝堂黑手已然察觉到昨夜生死异变,得知萧璟燚意外渡过致命子夜劫关,迟迟不肯殒命。
暗处之人眸光寒冽,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意。
单凭寒毒无法彻底了结萧璟燚性命,那他们便要另谋诡计,再下狠手,不择手段斩断所有生机。
一场新的阴谋祸患,正在无声悄然酝酿。
苍山夜雨未歇,北疆暗祸初生。
一边是少年风雨寻药,以病骨奔赴救赎。
一边是将军沉眠念人,于绝境静待归期。
万里山河雨色同天,双向深情两两牵挂。
看似迎来一线渺茫生机,殊不知暗处刀戈暗藏,危机环伺,更大的劫难正在悄然逼近。
深山夜雨连绵不绝,浸得整片苍山寒意刺骨。
栀安缓步穿行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之上,冷雨不断打湿他的发鬓与衣袍,寒凉湿气顺着肌理侵入四肢百骸,不断蚕食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血。
他步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胸腹之间的闷痛反反复复萦绕不休,尖锐的刺痛时时撕扯着孱弱的心脉。
数次眩晕感骤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让他栽倒在湿冷的泥地之中。
可他每每濒临脱力之时,心底便会浮现萧璟燚沉睡在寒榻之上、受尽毒噬折磨的模样,仅凭这一份执念,便硬生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侍女紧紧跟在身后,满心焦灼,看着少年隐忍苦痛的模样,眼眶始终泛红。
山路崎岖陡峭,山石嶙峋尖利,随处暗藏凶险,无人能预料深山之中潜藏的危机。偏偏栀安心意决绝,任凭风雨肆虐,从来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公子,前方已是苍山最险峻的崖坡,前路陡峭难行,雨夜极易失足坠落……”
栀安微微抬眸,望向雨雾朦胧的高耸断崖,远山苍茫,云雾缭绕,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
他轻轻敛去眉宇间的倦色,气息微弱却笃定无比。
“便是此处了。”
世间唯一留存的千年雪栀,便生长在这片断崖绝壁之上,避过人世纷争,远离朝堂算计,独生于风霜雨雾之间。
也是如今唯一能够拯救萧璟燚性命的救命灵药。
他抬手拂去面颊冰冷的雨珠,绵长的咳喘压抑在喉间,不愿轻易表露自身的孱弱。
我历尽风雨跋涉至此,终是寻到了你的生机。
与此同时,北疆军营深处。
雨夜阴沉压抑,营中气氛安静平和,却掩不住暗处汹涌的暗流。
那名隐匿在阴影之中的暗线探子,久久凝视着将军营帐的方向,眼底杀机沉沉。
原本算计好七日之内令萧璟燚毒发身亡,悄无声息殒命于北疆寒地,不留半点非议与把柄。
却未曾料到对方情深刻骨,仅凭一念相思硬生生冲破死劫,熬过子夜最凶险的毒关,硬生生延续了残命。
此事已然打乱了朝堂众人全部的谋划。
探子侧身隐入雨夜暗色之中,连夜暗中传信,将今夜变故尽数送往京城。
一纸密信,字字阴冷,皆是针对萧璟燚的新一轮谋害计策。
寒毒难以彻底摧垮他的性命,那他们便要借军营内乱、边关隐患为由,布下层层圈套,釜底抽薪,彻底断绝所有生路。
庙堂人心险恶,城府阴毒,从来都容不得一身清白、功高震主的护国将军长久存活于世。
营帐之内,尚且无人知晓这场悄然酝酿的阴谋。
萧璟燚依旧陷在绵长沉眠之中,睡梦之内皆是江南烟雨,满心所思所念,唯独只有栀安一人。
他眉头轻蹙,沉睡之中都下意识萦绕着淡淡的心疼,隐隐感知到心上人正在风雨之中饱受磨难,颠沛流离。
奈何身中剧毒,被困北疆,无力奔赴,无法相守。
只能在遥遥千里之外,无声牵挂,默默惦念。
军医守在榻边,时刻留意着脉象起伏,神情依旧凝重难言。
虽说眼下毒势暂时蛰伏平缓,但隐患根深蒂固,如同深埋体内的定时死劫,一旦再度爆发,将会比从前更加凶狠可怖。
两日的缓冲时限转瞬即逝,若是迟迟等不到江南送来的雪栀药引,一切依旧难逃宿命。
副将立于帐外,望着漫天冷雨,心绪沉沉。
边关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近来军中莫名多出许多异动,处处透着反常诡异,只是暂时无人察觉其中猫腻。
一边是苍山绝境,少年淋雨登高,以身涉险求取灵药。
一边是北疆寒营,将军沉眠念旧,身陷困局难脱樊笼。
风雨同天,南北相望。
一人踏遍世间风霜,只为换取他一线生机。
一人死守残骨执念,只为等候一场遥遥归期。
明明两颗心紧紧羁绊相连,却被万里山河生生阻隔,只能于茫茫风雨里两两相思,各自煎熬。
夜色渐深,雨势未曾衰减。
断崖近在眼前,灵花将近初见。
暗处阴谋铺开,无边祸乱悄然袭来。
生机与危机并肩同行,温柔与宿命相互纠缠。
七日生死劫难,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