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以身赴山河,风雪等君归

第二日天光微亮,霜落江南,风催行色。

苏府上下无人再敢劝阻。

少年心意已决,执拗得如同淬了寒的金石,半点撼动不得。

御医闻讯匆匆赶来,诊脉过后连连摇头,面色凝重至极。栀安本就心肺亏虚、旧疾沉疴未愈,昨日劳心写方、心绪大恸,已然伤及根本,此刻脉象虚浮如丝,稍有奔波劳累,便是油尽灯枯的结局。

“公子!外出颠簸劳顿,风雪侵体,您撑不过三日!”御医苦声劝谏,字字恳切,“留府静养,尚有生机,贸然远行,无异于自毁根基!”

栀安立于廊下,一身素色薄衣,身形清瘦单薄,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折。

姑苏晨间的凉风吹起他鬓边碎发,拂过他毫无血色的面颊,却吹不散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隐隐传来同频的钝痛,是北疆那人又一次毒发煎熬的征兆。

他缓而轻地开口,嗓音孱弱,却无半分退让:

“我留府静养,他便撑不过七日。”

“我活三日,换他一世余生,值得。”

世间从无两全之法。

要么他安坐江南,目送挚爱葬身北疆寒毒;要么他以身赴险,拼尽自己残躯生机,为那人搏一线生机。

他别无选择。

御医望着少年决绝的眉眼,喉头哽咽,终是无言以对,只能长叹一声,转身去熬最固本培元的汤药,只求能稍稍护住他心脉,撑完这一路漫漫寻药路。

不多时,轻便青篷马车备好,铺着厚厚的绒毯,备着暖炉汤药,极尽周全。

侍女捧着厚实狐裘,小心翼翼为他披上,眼眶通红:“公子,车马已备,我们即刻启程。”

栀安微微颔首,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苏府庭院。

庭前几株栀花枝叶萧条,尚未花期,一如他们遥遥无期的归聚。

他轻声呢喃,似诉花树,似寄远方:

“等我寻药归来,你便开花。”

“等他踏雪归乡,你便盛放。”

语落,车帘轻落,隔绝江南温柔烟火。

马蹄声起,哒哒踏碎晨间寂静,载着一身病骨、满腔执念,奔赴未知山河。

江南水路纵横,山峦连绵。

苏府暗线尽数出动,日夜不停传来消息,邻州药庐、深山古刹、隐世药翁,但凡有可能藏有千年雪栀之地,皆一一排查。

可结果无一例外。

尽数空空。

那批被人提前买断的雪栀,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无迹可寻。

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蛛丝马迹,摆明了要将萧璟燚的生路,彻底斩断。

马车一路疾驰,颠簸不止。

栀安蜷缩在软垫之中,心口绞痛时时发作,压抑的咳喘一刻未停。每一次车身剧烈晃动,都牵扯得他五脏六腑翻疼,喉间腥甜反复翻涌,被他死死隐忍吞下。

他不敢咳出声,不敢松懈半分心神。

他怕一旦示弱,一旦倒下,那万里之外苦苦支撑的人,便再无念想。

随身汤药温热未歇,却压不住他飞速衰败的身子。

原本尚且平稳的脉象,一日奔波下来,愈发微弱紊乱,气血耗损严重,唇瓣褪去最后一丝浅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侍女坐在一旁,看着他强撑隐忍的模样,次次红了眼眶,却只能束手无策。

“公子,歇片刻吧……哪怕停一个时辰也好。”

栀安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吸浅淡微弱,闻言只轻轻摇头。

“不能停。”

“我多耽误一刻,他便多受一刻毒噬之苦。”

南北同频,生死相牵。

他在马车上颠簸煎熬,北疆那人,便在寒榻之上,浴毒死守。

他怎敢停,怎敢歇。

北疆,主帅营帐。

第二日的风沙,比昨日更烈,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压得整座军营死寂沉沉。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映得榻上人影愈发枯瘦憔悴。

萧璟燚陷入了全程重度毒发的濒死状态。

寒毒彻底冲破所有药力禁锢,侵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周身寒彻刺骨,四肢百骸皆被冰封,唯有心口一点余温,死死不肯熄灭。

军医施尽毕生医术,银针换了数轮,汤药灌了数遍,皆如石沉大海,压不住分毫毒势。

“将军生机……只剩三成了。”

军医收回颤抖的手,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无尽悲凉。

“再无药引护住心脉,今夜子时,毒入神魂,再无回天之力。”

副将立在帐中,满身风霜,眼底红得骇人,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将军,铁汉落泪。

他们守得住千军万马,守得住万里疆土,唯独守不住这护疆万里的将军。

沉沉昏死之中,萧璟燚的意识坠入极致的冰寒地狱。

无边黑暗,彻骨寒凉,吞噬着他所有感知,肉身的痛楚早已麻木,只剩神魂深处,一点执念滚烫炽热,永不熄灭。

黑暗里,他好像看见了江南烟雨。

看见青石巷陌,看见白墙黛瓦,看见庭前栀花簌簌摇曳。

看见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年,静静立在花下,白衣胜雪,眉目清隽,遥遥望着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萧璟燚。”

一声轻唤,渡他万千寒凉。

濒临涣散的意识骤然回笼一丝清明。

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眸中涣散无光,只剩一片朦胧模糊。

视线模糊,看不清周遭营帐、看不清落泪的将士,唯独心底那道江南身影,清晰入骨。

他唇瓣乌紫干裂,动了数次,才溢出微弱破碎的气音,轻得像风沙掠过耳畔。

“栀安……”

“别怕……”

“我……活着……等你……”

字字耗尽心魂,句句皆是深情。

他不知江南变故,不知药引被断,不知他的少年正拖着残病之躯,踏遍山河为他寻药。

他只凭着最深的执念,守着一句诺言,守着一场归期。

哪怕神魂将散,残命将尽,他依旧等着他的栀安,等着江南岁岁安稳。

话音落尽,他眸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眼皮重重垂下,再度陷入死寂的沉眠。

这一次,呼吸弱若游丝,脉象几近断绝。

帐外狂风呼啸,黄沙拍打着营帐,呜咽凄厉,似为将死之人悲鸣。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七日生死局,第二日落幕。

江南车马劳顿,病客踏山河寻一线生机,身心俱损,气血将竭。

北疆毒势滔天,将军守执念悬一缕残命,神魂欲散,朝夕难保。

万里相隔,两处煎熬。

一人以身渡命,逆天而行。

一人以情锁命,死守归期。

世人皆言天命不可违,生死不可破。

可这南北两两相望的痴人,偏要以真心抵天命,以执念抗死生。

哪怕前路绝境万丈,哪怕结局未定浮沉。

只要彼此还在相望,还在坚守。

便绝不放手,绝不认命。

七日生死局,第二日落幕。

栀安车马劳顿,病客踏山河寻一线生机,身心俱损,气血将竭。

萧璟燚毒势滔天,将军守执念悬一缕残命,神魂欲散,朝夕难保。

万里相隔,两处煎熬。

一人以身渡命,逆天而行。

一人以情锁命,死守归期。

世人皆言天命不可违,生死不可破。

可这南北两两相望的痴人,偏要以真心抵天命,以执念抗死生。

哪怕前路绝境万丈,哪怕结局未定浮沉。

只要彼此还在相望,还在坚守。

便绝不放手,绝不认命。

暮色缓缓浸染大地,远山沉入朦胧雾色。

奔波整日的马车终于行至山间驿馆,侍女再三苦劝,才勉强让栀安暂且停下休整片刻。

他被搀扶着走下马车,双脚落地之时身形骤然一晃,险些无力跪倒在地。长久的车马颠簸加上心神耗损,早已掏空了他体内仅剩的元气,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肆意蔓延,冷得他指尖尽数麻木。

他倚在廊边微凉的木柱上,眉眼倦怠苍白,绵长的压抑咳喘久久无法平息,温热的汤药入喉,也只能短暂压制住翻涌的内伤,治标不治本。

遥遥望向正北辽阔云天,层云厚重低垂,像是笼罩着萧璟燚周身的整片阴霾。

他能够清晰感知,萧璟燚此刻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

方才那一次短暂的意识苏醒,已然耗尽了将军全部残存的气力。如今再度陷入长久的死寂沉眠,如同被困在寒冰囚笼之中,无声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毒刑折磨。

栀安垂落长长的眼睫,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不怕前路艰险,不惧深山苦寒,更不在意自身日渐衰败的性命。

只是每每感知到那人撕心裂肺的骨中寒痛,便会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碾碎,酸涩悲凉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幕后之人蓄意布局,早早截断所有药引。”

他低声轻语,嗓音单薄沙哑,眼底掠过一抹清冷的凉意。

如今所有线索全部断绝,显而易见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毒劫难,从来都不是偶然天降的祸难,而是一场精心谋划、蓄谋已久的暗杀。

沙场刀枪相向尚且光明坦荡,偏偏朝堂暗流阴诡,不择手段,令人不齿。

萧璟燚一边守护家国万里山河,一边却要被身后同朝之人暗中算计残害。

何其荒唐,何其寒凉。

侍女站在身侧,闻声默然低头,满心无奈却无从辩驳。权势纷争从来都是冰冷无情,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生死善恶。

“天色渐晚,山间夜寒刺骨,公子进屋歇息吧。”

栀安轻轻摇头,仍旧静立在晚风之中。

晚风拂动他素白衣衫,单薄背影孤寂落寞,却骨子里藏着无人能够撼动的倔强。

“我再等等。”

等一丝渺茫的转机,等一丝跨越万里的心念共鸣。

等萧璟燚,熬过今夜最凶险的毒劫。

而遥远沉沉夜幕之下,整片军营都浸在萧瑟悲凉里。

营帐之内灯火昏暗,寂静得落针可闻。

萧璟燚静静躺卧在寒榻之上,周身薄霜未散,容颜清冷憔悴,已然全无往日睥睨天下的凛冽锋芒。

方才那句呢喃的低语消散在冷风里,再无半点声息。

军医整夜坐守在旁,不停更换汤药银针,费尽浑身手段勉强堪堪锁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仅仅只能延缓死期,丝毫无法化解根深蒂固的寒毒。

“今夜将会是第二日最凶险的一关。”

军医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沉沉开口,语气满是沉重。

“熬过此夜,尚可勉强苟延残喘等待三日时限,若是今夜毒势再度暴走,便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副将默然伫立帐中,望着窗外漫天萧瑟风沙,心底满目苍凉。

夜色渐深,朔风呼啸不止。

萧璟燚身陷寒骨风雪,困于濒死绝境,死守残命。

栀安身陷暮色迷雾,困于尘路山河,执念渡命。

两处天地,共沐同一片沉沉夜空。

相思隔千山,劫难分两处。

一人困于毒海炼狱,凭一念情深苟延残喘。

一人困于漫漫征途,以一身病骨奔赴救赎。

七日生死劫难才刚刚走过两日,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命运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二人,拉扯煎熬,宿命纠缠不休。

夜色深沉,寒劫未央。

两两相望,静待天明。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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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火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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