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霜落江南,风催行色。
苏府上下无人再敢劝阻。
少年心意已决,执拗得如同淬了寒的金石,半点撼动不得。
御医闻讯匆匆赶来,诊脉过后连连摇头,面色凝重至极。栀安本就心肺亏虚、旧疾沉疴未愈,昨日劳心写方、心绪大恸,已然伤及根本,此刻脉象虚浮如丝,稍有奔波劳累,便是油尽灯枯的结局。
“公子!外出颠簸劳顿,风雪侵体,您撑不过三日!”御医苦声劝谏,字字恳切,“留府静养,尚有生机,贸然远行,无异于自毁根基!”
栀安立于廊下,一身素色薄衣,身形清瘦单薄,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吹折。
姑苏晨间的凉风吹起他鬓边碎发,拂过他毫无血色的面颊,却吹不散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隐隐传来同频的钝痛,是北疆那人又一次毒发煎熬的征兆。
他缓而轻地开口,嗓音孱弱,却无半分退让:
“我留府静养,他便撑不过七日。”
“我活三日,换他一世余生,值得。”
世间从无两全之法。
要么他安坐江南,目送挚爱葬身北疆寒毒;要么他以身赴险,拼尽自己残躯生机,为那人搏一线生机。
他别无选择。
御医望着少年决绝的眉眼,喉头哽咽,终是无言以对,只能长叹一声,转身去熬最固本培元的汤药,只求能稍稍护住他心脉,撑完这一路漫漫寻药路。
不多时,轻便青篷马车备好,铺着厚厚的绒毯,备着暖炉汤药,极尽周全。
侍女捧着厚实狐裘,小心翼翼为他披上,眼眶通红:“公子,车马已备,我们即刻启程。”
栀安微微颔首,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苏府庭院。
庭前几株栀花枝叶萧条,尚未花期,一如他们遥遥无期的归聚。
他轻声呢喃,似诉花树,似寄远方:
“等我寻药归来,你便开花。”
“等他踏雪归乡,你便盛放。”
语落,车帘轻落,隔绝江南温柔烟火。
马蹄声起,哒哒踏碎晨间寂静,载着一身病骨、满腔执念,奔赴未知山河。
江南水路纵横,山峦连绵。
苏府暗线尽数出动,日夜不停传来消息,邻州药庐、深山古刹、隐世药翁,但凡有可能藏有千年雪栀之地,皆一一排查。
可结果无一例外。
尽数空空。
那批被人提前买断的雪栀,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无迹可寻。
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蛛丝马迹,摆明了要将萧璟燚的生路,彻底斩断。
马车一路疾驰,颠簸不止。
栀安蜷缩在软垫之中,心口绞痛时时发作,压抑的咳喘一刻未停。每一次车身剧烈晃动,都牵扯得他五脏六腑翻疼,喉间腥甜反复翻涌,被他死死隐忍吞下。
他不敢咳出声,不敢松懈半分心神。
他怕一旦示弱,一旦倒下,那万里之外苦苦支撑的人,便再无念想。
随身汤药温热未歇,却压不住他飞速衰败的身子。
原本尚且平稳的脉象,一日奔波下来,愈发微弱紊乱,气血耗损严重,唇瓣褪去最后一丝浅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侍女坐在一旁,看着他强撑隐忍的模样,次次红了眼眶,却只能束手无策。
“公子,歇片刻吧……哪怕停一个时辰也好。”
栀安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吸浅淡微弱,闻言只轻轻摇头。
“不能停。”
“我多耽误一刻,他便多受一刻毒噬之苦。”
南北同频,生死相牵。
他在马车上颠簸煎熬,北疆那人,便在寒榻之上,浴毒死守。
他怎敢停,怎敢歇。
北疆,主帅营帐。
第二日的风沙,比昨日更烈,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压得整座军营死寂沉沉。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映得榻上人影愈发枯瘦憔悴。
萧璟燚陷入了全程重度毒发的濒死状态。
寒毒彻底冲破所有药力禁锢,侵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周身寒彻刺骨,四肢百骸皆被冰封,唯有心口一点余温,死死不肯熄灭。
军医施尽毕生医术,银针换了数轮,汤药灌了数遍,皆如石沉大海,压不住分毫毒势。
“将军生机……只剩三成了。”
军医收回颤抖的手,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无尽悲凉。
“再无药引护住心脉,今夜子时,毒入神魂,再无回天之力。”
副将立在帐中,满身风霜,眼底红得骇人,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将军,铁汉落泪。
他们守得住千军万马,守得住万里疆土,唯独守不住这护疆万里的将军。
沉沉昏死之中,萧璟燚的意识坠入极致的冰寒地狱。
无边黑暗,彻骨寒凉,吞噬着他所有感知,肉身的痛楚早已麻木,只剩神魂深处,一点执念滚烫炽热,永不熄灭。
黑暗里,他好像看见了江南烟雨。
看见青石巷陌,看见白墙黛瓦,看见庭前栀花簌簌摇曳。
看见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年,静静立在花下,白衣胜雪,眉目清隽,遥遥望着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萧璟燚。”
一声轻唤,渡他万千寒凉。
濒临涣散的意识骤然回笼一丝清明。
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眸中涣散无光,只剩一片朦胧模糊。
视线模糊,看不清周遭营帐、看不清落泪的将士,唯独心底那道江南身影,清晰入骨。
他唇瓣乌紫干裂,动了数次,才溢出微弱破碎的气音,轻得像风沙掠过耳畔。
“栀安……”
“别怕……”
“我……活着……等你……”
字字耗尽心魂,句句皆是深情。
他不知江南变故,不知药引被断,不知他的少年正拖着残病之躯,踏遍山河为他寻药。
他只凭着最深的执念,守着一句诺言,守着一场归期。
哪怕神魂将散,残命将尽,他依旧等着他的栀安,等着江南岁岁安稳。
话音落尽,他眸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眼皮重重垂下,再度陷入死寂的沉眠。
这一次,呼吸弱若游丝,脉象几近断绝。
帐外狂风呼啸,黄沙拍打着营帐,呜咽凄厉,似为将死之人悲鸣。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
七日生死局,第二日落幕。
江南车马劳顿,病客踏山河寻一线生机,身心俱损,气血将竭。
北疆毒势滔天,将军守执念悬一缕残命,神魂欲散,朝夕难保。
万里相隔,两处煎熬。
一人以身渡命,逆天而行。
一人以情锁命,死守归期。
世人皆言天命不可违,生死不可破。
可这南北两两相望的痴人,偏要以真心抵天命,以执念抗死生。
哪怕前路绝境万丈,哪怕结局未定浮沉。
只要彼此还在相望,还在坚守。
便绝不放手,绝不认命。
七日生死局,第二日落幕。
栀安车马劳顿,病客踏山河寻一线生机,身心俱损,气血将竭。
萧璟燚毒势滔天,将军守执念悬一缕残命,神魂欲散,朝夕难保。
万里相隔,两处煎熬。
一人以身渡命,逆天而行。
一人以情锁命,死守归期。
世人皆言天命不可违,生死不可破。
可这南北两两相望的痴人,偏要以真心抵天命,以执念抗死生。
哪怕前路绝境万丈,哪怕结局未定浮沉。
只要彼此还在相望,还在坚守。
便绝不放手,绝不认命。
暮色缓缓浸染大地,远山沉入朦胧雾色。
奔波整日的马车终于行至山间驿馆,侍女再三苦劝,才勉强让栀安暂且停下休整片刻。
他被搀扶着走下马车,双脚落地之时身形骤然一晃,险些无力跪倒在地。长久的车马颠簸加上心神耗损,早已掏空了他体内仅剩的元气,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肆意蔓延,冷得他指尖尽数麻木。
他倚在廊边微凉的木柱上,眉眼倦怠苍白,绵长的压抑咳喘久久无法平息,温热的汤药入喉,也只能短暂压制住翻涌的内伤,治标不治本。
遥遥望向正北辽阔云天,层云厚重低垂,像是笼罩着萧璟燚周身的整片阴霾。
他能够清晰感知,萧璟燚此刻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致。
方才那一次短暂的意识苏醒,已然耗尽了将军全部残存的气力。如今再度陷入长久的死寂沉眠,如同被困在寒冰囚笼之中,无声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毒刑折磨。
栀安垂落长长的眼睫,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不怕前路艰险,不惧深山苦寒,更不在意自身日渐衰败的性命。
只是每每感知到那人撕心裂肺的骨中寒痛,便会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碾碎,酸涩悲凉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幕后之人蓄意布局,早早截断所有药引。”
他低声轻语,嗓音单薄沙哑,眼底掠过一抹清冷的凉意。
如今所有线索全部断绝,显而易见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毒劫难,从来都不是偶然天降的祸难,而是一场精心谋划、蓄谋已久的暗杀。
沙场刀枪相向尚且光明坦荡,偏偏朝堂暗流阴诡,不择手段,令人不齿。
萧璟燚一边守护家国万里山河,一边却要被身后同朝之人暗中算计残害。
何其荒唐,何其寒凉。
侍女站在身侧,闻声默然低头,满心无奈却无从辩驳。权势纷争从来都是冰冷无情,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生死善恶。
“天色渐晚,山间夜寒刺骨,公子进屋歇息吧。”
栀安轻轻摇头,仍旧静立在晚风之中。
晚风拂动他素白衣衫,单薄背影孤寂落寞,却骨子里藏着无人能够撼动的倔强。
“我再等等。”
等一丝渺茫的转机,等一丝跨越万里的心念共鸣。
等萧璟燚,熬过今夜最凶险的毒劫。
而遥远沉沉夜幕之下,整片军营都浸在萧瑟悲凉里。
营帐之内灯火昏暗,寂静得落针可闻。
萧璟燚静静躺卧在寒榻之上,周身薄霜未散,容颜清冷憔悴,已然全无往日睥睨天下的凛冽锋芒。
方才那句呢喃的低语消散在冷风里,再无半点声息。
军医整夜坐守在旁,不停更换汤药银针,费尽浑身手段勉强堪堪锁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仅仅只能延缓死期,丝毫无法化解根深蒂固的寒毒。
“今夜将会是第二日最凶险的一关。”
军医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沉沉开口,语气满是沉重。
“熬过此夜,尚可勉强苟延残喘等待三日时限,若是今夜毒势再度暴走,便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副将默然伫立帐中,望着窗外漫天萧瑟风沙,心底满目苍凉。
夜色渐深,朔风呼啸不止。
萧璟燚身陷寒骨风雪,困于濒死绝境,死守残命。
栀安身陷暮色迷雾,困于尘路山河,执念渡命。
两处天地,共沐同一片沉沉夜空。
相思隔千山,劫难分两处。
一人困于毒海炼狱,凭一念情深苟延残喘。
一人困于漫漫征途,以一身病骨奔赴救赎。
七日生死劫难才刚刚走过两日,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命运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二人,拉扯煎熬,宿命纠缠不休。
夜色深沉,寒劫未央。
两两相望,静待天明。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