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盘尚且握在掌心,腕间的桎梏滚烫坚硬。
周言辞的力道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不重,却死死锁着他的手腕,杜绝了所有挣脱的可能。少年眉眼桀骜冷锐,褪去了方才的戏谑顽劣,只剩偏执的强硬,漆黑的瞳孔直直锁住赵清徐,当众摆明了不肯退让半分。
食堂周遭的喧闹,近乎在一瞬之间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
周遭所有谈笑、碰撞、低语尽数消弭,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压过来,牢牢钉在餐桌前僵持的两人身上。
赵清徐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耐。
他素来体面自持,最厌当众拉扯、沦为众人谈资。可周言辞向来肆无忌惮,从不在乎场合,不在乎旁人目光,更不在乎他仅剩的分寸与体面。这人的蛮横,从来都是明目张胆、毫无顾忌。
“周言辞。”
赵清徐开口,声线清冽寒凉,没有怒火,却带着极致的冷淡警告,“松手。”
“不松。”
周言辞答得干脆利落,姿态张扬又霸道。他微微用力,将人往前拽了半寸,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彻底隔绝了周遭所有视线。
“话没说清,不准走。”
赵清徐脊背绷得笔直,清冷的面容上不见半分窘迫,唯有一层覆于眼底的疏离寒霜。他缓缓抬眸,澄澈冰冷的眸子直视对方,字字平缓,却句句戳破两人之间最残酷的隔阂。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你闲来无事,可以肆意纠缠消遣。但我的每一分时间,都耗不起。”
这话直白又锋利。
他没有多余的青春可以挥霍,没有撑腰的家世可以肆意妄为。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每一分光阴都要用在课业之上,根本经不起这般无意义的对峙与纠缠。
旁人眼中,这只是豪门少爷闲来无趣的捉弄玩闹,可于他而言,是打乱人生步调的无端纷扰。
周言辞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尽,眉宇间染上几分戾气。
他最厌烦、也最忌讳的,就是赵清徐这副模样——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把两人划分在云泥之别的两端,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们不是一路人。
“消遣?”
他低嗤一声,语气嚣张又沉冷,带着少年人不容置喙的骄傲与偏执,“赵清徐,你凭什么觉得,我纡尊降贵日日缠着你,只是为了消遣?”
他身边从不缺簇拥讨好的人,各色各样的玩伴、趋炎附势的朋友数不胜数。他若只是无聊解闷,何须日复一日、寸步不离地耗在一个永远冷脸对他、从不迎合讨好的人身上?
这话落下,赵清徐眸色微滞。
他抬眸看向眼前桀骜张扬的少年,对方眼底翻涌的戾气与认真太过真切,不似玩闹戏谑。可这份滚烫偏执的在意,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荒唐,让他无从理解,更不敢当真。
阶层悬殊横亘在前,前路天差地别,一时的新鲜感,终究抵不过漫长现实。
短暂的怔忡过后,他心底的壁垒再度合拢,冷意覆回眉眼。
“不然呢?”赵清徐语调平淡,凉薄得近乎无情,“你我之间,本就别无其他。”
字字疏离,刀刀刺骨。
周言辞盯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心头莫名窜起一股躁火,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他索性松开攥着对方手腕的手,不等赵清徐反应,反手扣住他的小臂,力道带着强势的禁锢,将人直接按回座椅上。
“坐好。”
他语气霸道,不容抗拒,“今天这顿饭,你必须陪我吃完。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但你别想躲。”
强势的禁锢落在臂间,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格外清晰。
赵清徐浑身微僵,却没有再挣扎。
他清楚周言辞的性子,越是反抗,对方越是偏执强势。硬碰硬的对峙,只会引来这人更肆意的纠缠,徒增难堪。
无谓的拉扯,毫无意义。
于是他彻底安静下来,不再言语,垂眸看着餐盘里微凉的饭菜,周身冷气森森,俨然一副彻底封闭自我、无视周遭的模样。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不再执意逃离,周言辞心头的躁火稍稍压下。
他松开手,却依旧霸占着对面的座位,长腿散漫舒展,坐姿张扬恣意。明明桌上摆着精致丰盛的营养餐,他却一眼未看,所有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对面少年身上,灼灼视线从未挪开半分。
食堂的窃窃私语,再度细碎地响起。
“真服了周言辞,霸道成这样,硬是把人扣着不让走。”
“赵清徐也太能忍了,换谁被这么当众逼着,早就炸了。”
“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冷若冰霜,这对死对头真是越看越离谱……”
流言入耳,赵清徐心如止水。
他端起碗筷,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规整克制,没有丝毫失态。哪怕身处万众瞩目之中,哪怕身侧是步步紧逼的纠缠者,他依旧守着自己的方寸清冷,自成一个安静隔绝的世界。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落的眼睫微微轻颤,心底不再是全然的厌烦。
有一丝极淡、极浅的异样涟漪,悄然破冰泛起。
他不得不承认,周言辞的纠缠,从无半分真正的恶意。这人嚣张、蛮横、霸道,喜欢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喜欢打乱他的平静,却从没有真正伤害、折辱过他半分。
全校人人畏惧的周家少爷,乖张跋扈,对旁人从来都是随性漠视、分毫不让,唯独对他,耗尽耐心,日日纠缠。
这份反差,太过刺眼,也太过让人费解。
赵清徐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杂念,强迫自己心神归位。
胡思乱想,是最无用的软肋。
一旁的周言辞静静看着他。
看他清冷克制的侧脸,看他一丝不苟的用餐模样,看他明明被动窘迫,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不折的模样。
心头那点被疏离话语勾起的烦躁,慢慢被一种绵软的情绪取代。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畏他权势的人。所有人都捧着他、让着他、讨好他,唯独赵清徐,不卑不亢、不迎不避,不惧他的张扬,不恋他的家世,永远用最清冷的姿态,与他划清所有边界。
可偏偏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清冷孤高,让他彻底沦陷,心甘情愿日日驻足纠缠。
无趣吗?
旁人或许觉得无趣。
可于他而言,看着这座万年冰山,因为自己掀起细微波澜,便是旁人永远不懂的乐趣与执念。
“赵清徐。”
周言辞忽然再次开口,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任性笃定,音量不高,却足以让两人清晰听见。
“你不用一直防着我。”
“我不闹你学习,不毁你前程。”
“我只要你身边,一直有我。”
直白的执念,坦荡又蛮横,毫无遮掩地袒露在空气里。
没有暧昧缱绻的辞藻,只有少年最直白、最偏执的心愿。
赵清徐用餐的动作微顿,指尖轻轻攥了一下筷子,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再度被轻轻撞出一圈涟漪。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线清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可能。”
简短三个字,决绝依旧。
周言辞却没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落在温热的空气里,张扬又执拗。
“不可能?”
“我周言辞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你现在不肯,没关系。”
“我等。”
他有的是大把青春,有的是无限耐心。
他可以耗,可以等,可以日复一日、寸步不离地靠近,一点点融化这人满身冰霜,一点点填平两人之间的鸿沟,直到这座孤岛,心甘情愿为他敞开。
一顿午饭,在极致的安静与拉扯中落幕。
赵清徐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动作规整利落。这一次,周言辞没有再阻拦,只是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赵清徐起身,沉默转身,步履平稳,依旧是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朝着食堂外走去。
只是无人知晓,他走出几步之后,微微偏头,余光极快地扫过身后那人张扬挺拔的身影。
心绪纷乱,冰底微澜。
周言辞立刻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上,再度贴合他的步调,寸步不离。
正午的阳光穿透食堂玻璃,落在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一个刻意疏离,固守本心;一个偏执奔赴,步步紧随。
青春最尖锐的对峙仍在继续,可无人察觉,针锋相对的外壳之下,一份深埋心底、尚未破土的心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纠缠里,悄悄生根发芽。
流言蜚语漫天遍野,阶层隔阂横亘身前。
可年少炙热的执念,早已不受控制,向着那片清冷荒芜,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