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彻骨的痛。
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凌迟着四肢百骸。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窒息感让她瞬间蜷缩起身体，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沫。
“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熟悉的，苏清鸢的哭喊声。
“知意！知意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清鸢？
沈知意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冰窖的石子，猛地一震。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永安四十年，秋。
傅明昭为了温阮，不惜与傅景深反目，傅家内乱，烽火连天。
她和温阮同归于尽，坠落在傅家别墅的玫瑰园里，身下是一片刺目的红，像极了那年苏清鸢流的血。
可现在……
沈知意艰难地抬起眼，视线一点点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粉色天花板，墙上贴着她年少时最喜欢的海棠花墙纸，床头柜上，放着她和苏清鸢的合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青涩又明媚。
而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穿着一身校服，扎着高马尾，眼眶通红，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是十七岁的苏清鸢。
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上苏清鸢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
是活着的温度。
“清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苏清鸢猛地抬起头，看到她睁眼，瞬间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知意！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要是再不醒，就……”
后面的话，苏清鸢哽咽着说不下去，扑进她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知意僵硬地抬手，抱住怀里温热的身体，鼻尖发酸。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这年。
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未发生的时候。
这一年，她刚转学到北城一中，和苏清鸢成为同桌。
这一年，傅明昭是北城一中的校草，是众星捧月的傅家小少爷。
这一年，温阮还未出现，傅明昭的眼里，还没有那道蛊惑人心的影子。
这一年，苏清鸢还活着，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
沈知意闭上眼，滚烫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清鸢，真好。
真好，你还在。
“知意，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苏清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都怪那个傅明昭！要不是他开车那么快，你也不会为了救我被撞到！”
傅明昭。
听到这个名字，沈知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想起了前世的种种。
想起了傅明昭是如何因为温阮，一次次伤害她和苏清鸢。
想起了苏清鸢是如何为了护她，被温阮设计，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想起了傅明昭最后那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是多么的令人作呕。
沈知意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傅明昭，温阮，傅景深……
所有欠了她们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知意？你怎么了？”苏清鸢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还疼？我去叫医生！”
“不用。”沈知意拉住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事。”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腿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但比起前世那被打断的腿，这点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个傅明昭……”苏清鸢咬着唇，一脸愤愤不平，“他居然还说你是故意碰瓷！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你推开我，我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还有他那个态度，简直太气人了！”
沈知意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
前世这场车祸，是她和傅明昭的第一次交集。
她为了救苏清鸢，被傅明昭的车剐蹭到，摔倒在地。
傅明昭下车时，脸上满是不耐和鄙夷，他说：“同学，碰瓷也要找个好点的理由，傅家的钱，不是这么好讹的。”
那时的她，年少气盛，听了这话，当即就红了眼，和他吵了起来。
也就是那场争吵，让傅明昭记住了她。
记住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知意。
现在想来，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沈知意的眼神，暗了暗。
温阮……会不会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毕竟，前世温阮曾亲口告诉她，她接近傅明昭，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傅景深。
傅明昭，不过是她接近傅景深的一枚棋子。
而她和苏清鸢，不过是这枚棋子身边，碍眼的绊脚石。
“知意，你别生气了，”苏清鸢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难过，连忙安慰道，“等你好了，我帮你骂他！不对，我们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沈知意看着苏清鸢一脸维护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听你的。”
不跟他一般见识。
因为，他根本不配。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少年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身姿挺拔，眉眼俊朗。
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是傅明昭。
十七岁的傅明昭，意气风发，张扬跋扈，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他身后跟着的，是傅家的管家。
管家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沈小姐，我家少爷来看您了。”
傅明昭冷哼一声，走进病房，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那个被我车蹭到的同学？”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的高高在上。
沈知意抬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明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眼前的少女，脸色还有些苍白，却难掩清丽的眉眼。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盛满了深夜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和他想象中，那些见到他就脸红心跳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傅明昭皱了皱眉，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被人这样……无视。
“医药费，傅家会出。”他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在床头柜上，语气淡漠，“密码是六个零。这点钱，应该够你养伤了。”
一副施舍的姿态。
苏清鸢当即就炸了：“傅明昭！你什么意思！谁要你的钱！”
沈知意拉住苏清鸢，眼神平静地看着傅明昭。
她没有去看那张银行卡，只是淡淡地开口：“傅少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傅明昭下意识地看向她：“什么事？”
沈知意微微勾唇，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嘲讽：“我的腿，没断。”
傅明昭一愣。
沈知意又说：“所以，这笔钱，你还是留着，给你未来的心上人，买糖吃吧。”
温阮最喜欢吃甜的。
前世，傅明昭为了博温阮一笑，曾包下整个北城的糖果店。
傅明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意。
“你什么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苏清鸢，声音温柔：“清鸢，我饿了，想喝你煮的粥。”
苏清鸢立刻点头：“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傅明昭一眼，转身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沈知意和傅明昭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傅明昭看着沈知意，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明明是很安静的模样，却偏偏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喂，”傅明昭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知意抬起眼，看向他。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傅明昭，”她一字一顿地说，“离我和清鸢远点。”
傅明昭怔住了。
他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嫌弃。
一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正要发作，沈知意却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又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他的心脏。
“别来招惹我们。”
“你……不配。”
傅明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意，眼底翻涌着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甘。
这个沈知意，和他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她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血色海棠，美丽，却又带着致命的刺。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忍不住想……摧毁。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她知道，傅明昭这种人，骨子里的征服欲，强得可怕。
她越是拒绝，他就越是上心。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容易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可望而不可即。
就在傅明昭的怒火，快要到达临界点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苏清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知意，粥来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向苏清鸢，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只剩下温柔。
傅明昭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莫名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陌生的情绪。
他看着沈知意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米粒，看着苏清鸢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有点痒。
有点……不舒服。
他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一声“莫名其妙”。
他甩甩头，不再看沈知意，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沈知意，你给我等着。”
沈知意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傅明昭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
我等着。
等着看你，一步步，坠入深渊。
等着看你，为你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