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北竞王府的侍女们就忙碌起来。
竞日孤鸣一夜没有沾枕,上了马车就闭上眼睛。卢枰镜随侍在旁,一样不曾睡好,更兼忧心女儿在另一驾马车里,只有侧目望着车帘沉默。
车驾到了苗王宫,竞日孤鸣从容的下了车,却把卢枰镜推了回去。竞日孤鸣徐徐道:“先生随其他人去吧。”王宫里的仪仗是为了王公贵族准备的,卢枰镜一个白身出现在人前并非好事。
卢枰镜听来,竞王的声调没一丝紧张郑重,他低低应了。马车在王宫里等了一会儿,又回了大街上。此时马车里只有卢枰镜一人,纵然知道珠珠在后面的车里,他也没法半路停下,叫人把女儿抱过来。
王都沉浸在祭典的热闹中。
一改几日前的大雨和阴霾,今日华光盛放,晴好无云,长长的车驾和百官都在太阳下艰难挪动,只有最前面王族的象辂垂盖如云,饶是沿路早已命兵士把守,但百姓的热情也如天气一般,声浪铺天盖地涌来。
卢枰镜在车厢里,闷得心神不宁。外面太吵闹了,他只怕珠珠的马车上也是这么热、这么吵。好一会儿,几乎到这种热和吵闹都要习惯了,马车停了下来,绕了小路出城。
一路上顺畅多了,颠簸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
“军爷,这是北竞王府的车驾。”
圆玄坛近在眼前,因是伺候北竞王府的下人,两驾马车被引到另一侧,才让人下来。圆玄坛有一座中央的祭塔,东西各环绕一座祭殿。祭殿往前百余米的石阶之下,是为了祭祀专门修建的广场和祭坛。祭坛旁边的树木整天蔽日,蔚然成荫,偏僻的三层楼宇皆收拾了出来。
平日里阴阳双部都在祭殿活动,卢枰镜之前运送的祭具也多是在两座祭典,树林旁的小楼已有不少车驾停歇。只因第一天的祭典之后,一些文官就可以离场,很多人家也知道天热难熬,早早派人家人等候在此。
冰心熟门熟路的让人领路,专门备了一个房间,等卢枰镜进去,又恭谨的交代:“王爷吩咐,卢先生在此静心休息,外面人多杂乱,恐扰了先生清净。”
卢枰镜环顾一圈:“多劳照顾,不知小女现在何处?”
“王爷已为卢小姑娘另寻一处栖身之所,卢先生大可放心。”冰心说完,便退了出去。又过了片刻,有人送来了冰块、茶水和糕点。卢枰镜推门要出去,就有仆人跟上来:“卢先生是要更衣?往这边走。”
卢枰镜无可奈何,道:“这也是王爷吩咐的么?就算是贴身婢女……未免太过了。”
他这么说,仆人也是干笑一声,声音低了:“卢先生,小的也是听命行事。”步步紧跟,不肯想让。卢枰镜低声一句:“珠珠可在附近?”仆人一怔,摇了摇头。
卢枰镜心底一沉,不比从前,这一刻烦躁油然而生。
不远处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在苗王的带领下,开始了祭典的流程。一头老虎被抬到了苗王面前,抽动片刻,苗王接过了刀,滴滴答答,热血从刀口落入碗中,血酒端给了王族诸人。
鹿血分给了部族首领,狼血分给了武将。文官则无此殊荣,但最后会分的祭品的一部分聊作赏赐。数百人的俘虏已经被阴阳双部安排着拖上了广场,场面不够激烈也不够血腥,在一阵术法的绿茫之中,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囚徒颓然倒在地上,像一根根枯朽的树枝。
竞日孤鸣微微撇过头,太阳太毒辣了,他只希望这种场面不要拖得太久。照得他脸上都疼。
囚徒死了,尸体却还在广场上,围观这一切的官员没有一个失态。绿光渐渐消散,天空卷起狂风,阴云聚拢,四道白光从天穹落下,犹如审判所有官员的神谕,地上的尸体也化为齑粉吹散——白光锁住了半个圆玄坛。
大祭司有条不紊,主持着整个祭典。
人牲是苗王向大祭司询问国事的代价,一窥天机,祭品自然不菲。饶是如此,这样的祭品奉上也只能问三件事。这一次过去,就要几年后了。
竞日孤鸣和千雪孤鸣站起来,他们跟在苗王身后。大祭司走上祭塔,身后有人关上了门。
竞日孤鸣向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千雪孤鸣后知后觉,落后了一步,大祭司上了楼梯,苗王也上去了。塔内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味,拐角处布置着辟荔和香草。竞日孤鸣低声笑道:“若有人在这里动手,可就糟了。”
“怕什么,苍狼没过来。”千雪孤鸣轻轻松松的说:“我护着你还是可以的。”
昏暗的光线里,似乎连新鲜花草也遮不住隙缝里簇簇落下的灰尘,竞日孤鸣装摸做样的咳嗽了一声,这句话不用掩饰:“外面守着的不是铁军卫?”
“嗯……我跟他们不太熟。”千雪孤鸣低声说:“不过藏仔也在外面。”
上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大祭司和苗王都往下面看了一眼。虽然拖拖拉拉,但千雪孤鸣和竞日孤鸣神色都很轻松,千雪孤鸣喊了一声:“王兄。”
苗王道:“王叔,你在门外守着。”顿了顿,他又说:“千雪,你去外面,把苍狼带来。”
竞日孤鸣抬起头,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很好的、让他死于非命的机会。但他不能现在就抗命,他嘴角含笑,举步而上,千雪一向熟悉竞日孤鸣,这一刻却直觉的伸手拽住他的后背:“王叔跟我一起去。”
“千雪。”苗王沉声道:“你在磨蹭什么?”
竞日孤鸣推开了千雪的手,他一如往常的笑,就像每一次捉弄千雪一样。千雪犹豫了一下,转身飞快往下走去。他走得太快了,竞日孤鸣还没有上祭塔的第三层,就听到大门嘭的甩上了。
千雪孤鸣走了,苗王紧皱眉头,指了指一扇小门:“王叔,在里面稍坐吧。”竞日孤鸣声音低了些:“是。”他打开了门,发现门后的空间不小,左右各有十步之距,有一扇窄小到不能过人的窗户,里面虽然有椅子,却没有别的东西了。
透过窄小的窗户,竞日孤鸣能看到外面的广场已经清理干净,官员们已经去了另一处祭典。如今广场上维持阵法的是阴阳双部的人。从这些掌握着异术的人身上,一根根白色的游丝织成看不清经络的网。
在这短短的一刻,他尤有闲心——没有把书生绕进来,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但他早上让人抱走了那个小姑娘。他是故意的,这世上谁让他不快活,都不要指望他很大方,这样细小的地方最能让书生知道懂事。
想到这里,竞日孤鸣嘴角又勾了起来。他的命,悬在苗王的一念上,天崩地裂又云淡风轻的一刻,他甚至有点期待看见不久后,苗王侄子震惊又愤怒的表情。
竞日孤鸣眨了眨眼,远处,一个阴阳双部突然倒下了。
整片大网就像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更多人惨叫倒地,以至于祭坛之中的苗王也似乎察觉了什么,大祭司苦苦维持着缺失的阵法。
颢穹孤鸣望着远处。
广场上的浓云还没有消失,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要阴阳双部的人死了,下一次问天就要到几年之后,于是他抓紧时间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半年多的问题。
“大祭司,”颢穹孤鸣沉沉道:“苍狼,会是个好苗王吗?”
大祭司骤然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王上可以放心。”
最后一个阴阳双部往前仆倒,有人上去补了一刀,颢穹孤鸣已经看清楚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