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烬骨知年

第五章案前寒卷,隔墙相望

御史台后院,僻静偏房。

昔日能够参与重案查勘的谏官,如今成了从八品录事。屋子里没有华贵陈设,只摆一张老旧书案,高高摞起一摞律令典籍。

沈知微独坐案前。

殿上那一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萧珩那双淡漠冰冷的眼,字字落下的责罚,还有满殿官员各异的目光,挥之不去。

她不怨自己遭人构陷,朝堂风波诡谲,身居谏官之位,本就早已做好身陷谗言的准备。可她难以释怀的,是帝王的态度。

昨日还欣然接纳她的奏疏,下令停工御花园,彻查卫所空饷。不过一夜光景,物证一出,他便毫不犹豫将嫌疑扣在她身上,连一次细致勘问都不肯给。

是真的被伪证蒙蔽,还是所谓虚心纳谏,仅仅只是帝王笼络言官的手段?

沈知微指尖抚过摊开的律法书页,墨字冰凉。

“君王之心,果然不可寄望。”她低声自语。

如今卫所一案交由柳嵩复审,等于把把柄完完整整交到仇人手里。柳嵩手握复审大权,想要给她罗织更深的罪名,不过举手之劳。

罚俸一年,俸禄尽数停发,台内不少官员见她失势,纷纷避之不及。往日还算和气的同僚,路过这间偏房,大多快步绕行,不愿与一个身负嫌疑的罪臣扯上半点干系。偶有一两个敢靠近的,也只敢隔着门槛,简单劝慰两句,便匆匆离去。

人情冷暖,在官场上显露得淋漓尽致。

沈知微却没有就此消沉。

抄录律令是陛下下达的旨意,她一丝不苟落笔,笔尖游走纸页,字迹依旧清劲工整。可只要一得空闲,她便悄悄梳理线索。

那封伪造密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是谁,能够悄无声息把证物放进她的案屉。

她细细回想那日柳嵩在回廊之上与自己的谈话。

相爷主动送来账册,被自己回绝,没过一日,祸事便骤然降临。所有蛛丝马迹,隐隐都指向柳嵩。

但没有实据。

柳嵩老谋深算,行事不留痕迹,没有证人,没有把柄,仅凭猜测,弹劾上去,只会反被反咬一口,坐实自己怀恨诬告权臣的罪名,连累父亲沈清晏。

沈知微将所有疑点,写在一张小小的麻纸之上,折叠好,藏进腰间夹层。

她不能求助君王。金銮殿的处置历历在目,萧珩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只能依靠自己,寻找撕开罗网的缺口。

御书房的雕花窗棂半开。

萧珩立在窗后,隔着重重宫墙,目光遥遥望向御史台的方向。

密探每隔半个时辰便来回禀一次沈知微的近况。

【沈谏官闭门抄写律令,同僚大多避而远之,不曾怨怼喧哗,私下暗中梳理此案线索。】

【柳嵩今日传唤复审属官,闭门议事,似在琢磨如何进一步坐实罪名。】

每一句回报,都沉甸甸压在萧珩心上。

他能够暗中派人拦下柳嵩新增的构陷,能够嘱咐下人暗中免去她一些琐碎刁难,却不能走到她面前,告诉她全部真相。

不能派人明面上相助,不能递信,不能召见。

哪怕一张纸条,一旦泄露,便是灭门的祸端。

内侍轻声道:“陛下,沈御史一直在自行追查线索,凭她一人,想要对抗柳嵩布下的局,何其艰难。不如,悄悄将造假人线索,间接泄露给她?”

萧珩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

“不行。线索若是凭空落到她手上,以沈知微的聪慧,立刻便会察觉,有人在暗中护佑她。她会追查来源。一旦查到朕,一切全盘皆输。”

他太了解沈知微。

风骨铮铮的女子,不会接受来历不明的恩惠。若是察觉帝王在背后偷偷斡旋,以她的性子,只会更加警惕,甚至会怀疑,这又是君王另一场算计。

前世那一场血海悲剧,像一道无形枷锁,牢牢捆住他。

明明近在同一座城池,同一片天穹之下,他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却只能够站在宫墙这一头,眼睁睁看她受委屈,熬苦寒。

“柳嵩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拼死除掉沈家。”萧珩声音低沉,“他以为敲打惩戒已经挫了沈知微锐气,暂时会按兵不动。这便是我们争取来的喘息时间。”

他要利用这段缓冲,不动声色剥离柳嵩手里的兵权,悄悄清理朝堂依附于他的党羽。

只有等到柳嵩羽翼被一点点剪除,他才有底气,光明正大还沈家清白。

可这个过程,沈知微就要背负嫌疑与非议,一步一步熬过去。

梦魇常常深夜袭来。梦里重回那漫天风雪,少女一身红衣染雪,接过那一杯毒酒,望向他的眼神,满是绝望。

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知微,再等等。”萧珩手扶冰冷窗沿,无声在心底默念。

暮色降临,御史台的灯火次第亮起。

沈知微停下手中毛笔,手腕已经酸胀发麻。百遍律令才抄完一小半。窗外晚风穿廊而过,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房门轻轻叩响。

是她的父亲,沈清晏。

老御史一身官袍,面容布满倦意,迈步走进屋内。

父女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清晏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抄本,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口酸涩。朝堂之上,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构陷,看着帝王降下责罚。身为父亲,身为御史,却无力当庭辩驳。柳嵩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出头,只会全家一同坠入深渊。

“委屈你了。”沈清晏缓缓开口。

沈知微摇摇头,神色平静:“爹,我不委屈。只是看清了很多事。”

“柳嵩的野心,昭然若揭。而帝王……难以揣测。”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行事,我们更要步步谨慎。这一场冤屈,我会自己寻到证据洗清。”

沈清晏长长叹息:“万事保全自身为先。如今帝王态度暧昧,不可寄望君恩。”

他不知道,那所谓暧昧凉薄的君恩之下,埋藏着一场跨越生死,不可诉说的赎罪。

宫墙内外,两个人隔着咫尺宫阙,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真相里。

柳嵩的磨刀,未曾停下。

而萧珩的布局,才刚刚缓缓铺开。

(第五章完)

宫宴相逢。宴席之上柳嵩故意刁难沈知微,萧珩必须当众表现淡漠,却在无人留意的瞬息,流露一丝藏不住的情绪,被沈知微偶然捕捉到,心底生出一丝细碎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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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知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