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知年
第二十四章归途伏险，前尘诉尽
权衡再三，萧珩定下班师的部署。
大军拆分两路。主力骑兵昼夜疾驰，先行南下，赶赴京城压制躁动的局势，抢占城门与禁军要地，遏制周晏党羽即将爆发的宫变。
余下一部分精锐步军，护卫辎重、伤员与囚牢之中的周晏缓缓后撤。特制宽大的毡木马车专供沈知微休养，车内铺厚毡软垫，隔绝路途颠簸，军医、药仆随行左右，一路随时处置伤势。萧珩放弃轻骑先行回京平乱的选择，留在后队，伴在马车一旁。
无数大臣送来谏言，恳请陛下星夜驰返京师，社稷为重，不必为一名女子滞留行军慢队。奏折堆在案头，萧珩尽数搁置不理。
前世，他为江山，负了一人。
今生，江山要守，人，他亦不愿再弃。
路途漫漫，秋意愈发深重。塞外寒风卷着碎雪，簌簌打在车幔之上。
周晏虽然身戴重枷被严加看管，他布在沿途的死士却早已埋伏妥当。官道两侧山林、隘口，一处处杀机静静潜伏。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隘道。
夜色沉沉，队伍缓缓穿行峡谷。两侧山崖黑影重重。
忽然，尖锐的哨声划破寂静。
山石轰隆滚落，封堵前后出路。无数黑衣死士自山崖丛林冲杀而下，刀锋凛冽，目标明确：要么劫走周晏，要么刺杀沈知微灭口。
护卫的将士立刻结阵防御，兵刃相撞之声瞬间响彻峡谷。
马车之内，沈知微半梦半醒。伤口依旧灼痛，高热时退时起，外面厮杀呐喊传入车中，她猛地睁开双眼，心神骤然绷紧。
车幔被利刃劈开一道裂口，寒光直刺车内。守在车边的亲卫拼死挡下，鲜血溅落在麻布车帘上。
萧珩立在马车外侧，长剑出鞘，接连斩杀数名扑上来的死士。铠甲再染新的血痕。
这一场伏击持续近一个时辰，直到后队援兵赶到，死士才尽数伏诛。满地尸骸，峡谷之内血腥味久久不散。
危机暂时平息，队伍不敢在此地久留。
重新整顿队伍继续前行。萧珩掀开车帘，踏入马车之内。
车厢烛火微弱，药草气息弥漫。沈知微半靠在软垫之上，脸色依旧惨白，肩头伤口经过方才一阵惊扰，绷带又渗出血色。
经历刚刚的刺杀，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车厢隔绝外面行军的喧嚣，只听见车轮轱辘滚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地没有朝堂百官，没有万千将士，远离京城的耳目。一路生死辗转，误会层层解开，那些埋藏在萧珩心底，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两世梦魇，再也不必继续封藏。
车厢狭小，烛火摇曳晃动，映着两个人疲惫憔悴的面容。
沈知微静静看向他：“周晏口中反复说起两世轮回。沙场之上你欲言又止。现在，可以告诉我全部了。”
萧珩缓缓坐下，避开她受伤的左肩，隔着一段距离。
他的声音低沉，伴着马车颠簸的轻响，慢慢铺开那一段覆灭的旧世。
“前世，同样是这一个大启王朝。”
“那时我尚是年轻君王，识人不清。周晏身居高位，暗中扶持柳嵩。他们罗织滔天罪证，构陷沈家通敌。满朝文武被蒙蔽，我被虚假证据欺骗。沈家一族，尽数下狱。”
“诏狱寒壁，你的父亲、族人，相继死于酷刑与牢狱。最后只剩下你一人。”
“那一日大雪漫天，诏狱深处，我下了赐毒酒的圣旨。”
说到此处，萧珩喉头紧涩，指尖微微收拢。
“我亲眼，隔着牢栏，看见你接过那一杯酒。没有争辩，没有求饶。一饮而尽。”
“你倒下的那一刻，我才拿到被藏匿的全部真相。可一切已经来不及。沈家覆灭之后，周晏彻底撕破伪装，勾结北狄铁骑大举入侵。内有奸佞篡权，外有强敌压境。城池接连陷落，烽火燃遍国土。曾经繁盛的大启，一步步走向崩塌。”
“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在战火之中，我死去。再次睁开眼，便重回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带着满脑子大雪诏狱，那一杯毒酒的记忆。”
“我带着这一整个覆灭世界的梦魇，重活一世。”
“我知晓所有人的底牌，知晓柳嵩是棋子，知晓周晏才是幕后黑手，知晓北狄会如何进犯。可很多事情我不能直白言说。说出轮回，只会被当成疯魔妄语，反而正中敌人下怀。”
“柳嵩案发，我本想就此连根拔除线索，却没能揪出藏在深处的周晏。他提前启动后手，借北狄发难，把通敌的污水再度泼向你。”
“那一道传遍天下的通缉圣旨，是演给周晏与北狄看的戏。明面上追捕，密诏却传令各处，要求务必保你性命。我宁愿你恨我、误解我，也不愿前世诏狱的结局，再度重演。”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窗外月色惨淡。
沈知微静静听完整段故事，浑身微微发颤。
原来那些反复萦绕在她昏迷梦魇里的大雪、牢狱，不全是伤病产生的幻觉。那是另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惨烈结局。
曾经所有刺骨的委屈、怨恨，一瞬间都找到了根源。
她终于懂得，为什么很多时候，他的行事总是矛盾割裂。为什么暗处处处有守护，明面上却又步步相逼。
他背负一整个覆灭王朝的回忆，独自周旋在所有阴谋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那份重生而来的守护，代价却是让她承受天下唾骂，历经亡命江湖、敌营囚禁，数次游走生死边缘。
哀戚、震撼、心酸，万千情绪翻涌心口。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改写前世那一场结局吗。”
萧珩抬眼，烛火映在他眼底，藏着两世积攒下来的深重执念。
“最初是。”
“可一路走来，已经不止是弥补旧梦。”
话音未落，车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亲卫在车外低声急报，打断车厢之内的谈话。
“陛下！急报！京城出事！周晏留在京师的党羽，已经私自打开部分城门，禁军哗变，宫变已然爆发！”
车厢之内气氛骤然一沉。
明明人还在归途千里之外，京城战火已然燃起。
周晏就算身陷囚车，依旧引爆了京城最后的杀局。
（第二十四章完）
第二十五章续写：归途急行，京城宫变，烽火席卷皇城，二人赶回京城直面最后的决战，周晏的终极底牌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