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罗阁暗潮翻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一派烟火安然。
接连几日无权贵登门纠缠,柳无心的小院医馆难得清净。白日里她静坐柳下分拣草药,或是伏案翻看民间医书,避开朝堂纷争与人心算计,难得偷得半日闲适。画儿在一旁烹茶扫地,小院药香袅袅,岁月安稳,全然不见暗阁炼狱的半分戾气。
而城街主干道上,秋日暖风拂面,长街繁华正盛。
沿街铺子鳞次栉比,青石板路平整干净,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填满整条长街。糖画小贩敲着铜铛叮叮作响,软糯甜香随风飘散;糕饼铺蒸腾热气,桂花糕、云片糕香气扑鼻;街边鲜果摊摆着饱满秋梨、蜜橘,摊贩高声揽客;还有针线铺、脂粉铺、书斋依次排开,人来人往,车马缓缓而行,是京城最鲜活的市井烟火。
忽有一阵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街巷平缓喧嚣。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步踏过长街,马背上少女一身利落短打劲装,褪去了宴席之上的华裙罗衫,长发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银簪固定,利落又飒爽。没有闺阁女子步步生莲的拘谨,脊背挺直,手握缰绳,坐姿随性洒脱,眉眼明媚张扬,正是温栀栀。
她素来不爱坐繁琐缓慢的马车,偏爱策马过街,风拂衣袂,自在无拘,全然是武将世家养出来的坦荡性子,不拘小节,率性直白。街上往来行人见了她,皆是习以为常,知晓这位温家小姐性情爽朗,从无骄矜贵气,纷纷主动避让道路。
温栀栀勒住马缰,停在街角老字号糕点铺前,翻身利落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虽说两人赏花宴一见如故,彼此投缘,可古时登门拜访,素来讲究礼数。哪怕关系再好,空手登门亦是失礼,温家世代武将,最重规矩教养,父兄从小便叮嘱她,访友必携伴手礼,不可唐突打扰他人。
她迈步走入糕点铺,径直吩咐掌柜取来一具四层描金食盒,一层桂花奶糕,二层豆沙酥饼,三层蜜汁莲子糕,四层秋日应季板栗糕,皆是软糯清甜、不腻不齁的点心,贴合女子口味,分量得体,既不显过于厚重刻意,又足够彰显登门诚意。
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出铺子,温栀栀掂了掂分量,暗自满意。
她自打菊宴亲眼见过柳无心不动声色化解死局、不费一兵一卒搅乱尚书府内宅,心底便生出莫名的信任感。旁人皆敬畏柳无心清冷疏离、难以接近,唯独她靠近之时,只觉得格外安心。
她从前结交的闺阁好友,皆是温婉娇柔、心思弯弯绕绕的贵女,相处总要小心翼翼揣测言辞;可面对柳无心,不必伪装,不必设防,不必藏起自己直率莽撞的性子,两人气场莫名相合,一眼便觉投缘,大抵便是世人所说的,同类之间天生的互相吸引。
提着食盒,温栀栀快步走到僻静小巷的无心医馆,抬手轻叩木门,分寸恰到好处,不急促不唐突,恪守访客礼仪。
画儿开门一见是她,立刻笑着侧身迎客:“温小姐来啦,快请进。”
院内柳枝轻摇,药香漫溢,柳无心正坐在青石案前晾晒草药,闻声抬眸,银纱覆面,眸色清淡柔和,看向来人:“栀栀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温栀栀走进院中,将四层食盒稳稳放在石桌上,端正行了一个闺阁见面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随后才垮下拘谨姿态,瞬间变回活泼模样,笑着摆手:“在家闷得发慌,一众闺阁姐妹凑在一起,无非攀比衣裙首饰、议论各家郎君婚事,听得我脑袋发疼,索性逃出来找你散心。”
她指尖点了点食盒,笑意明朗:“贸然登门,不曾提前送信,是我失礼。特意去街口老字号买了点心,四层糕点各有风味,送你解馋,小小伴手礼,你可千万不要推辞,推辞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柳无心看着摆放整齐、精致得体的食盒,心底微动,微微颔首:“有心了,多谢。”
她见过太多世家贵女,或是骄纵无礼,或是虚伪客套,像温栀栀这般爽朗坦荡,同时又严守家教礼数、知进退懂分寸的人,实属难得。
温栀栀大大方方在石凳落座,撑着下巴看向一旁分拣草药的柳无心,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直白的亲近,说话风趣又有分寸,从不过度打探她的身世隐秘:“说实在的,我自打菊宴见过你处事,就总想往你这边跑。旁人都说你性子太冷,像天上明月,碰不得也靠近不得,可我偏偏觉得,和你待在一起最舒服。”
柳无心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为何这般觉得?”
“因为我们是一路人呀。”温栀栀歪头一笑,言辞直白又有趣,“我不爱闺阁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你不爱权贵之间虚与委蛇的客套。我说话直来直去,你做事从容坦荡,我们都懒得伪装,不必勉强迎合旁人。大概这就是气场相合,老天爷安排我们做朋友。”
她怕自己话语太过直白唐突,又连忙补了一句,分寸感拿捏极好:“当然啦,我不会胡乱打探你的过往,每个人都有不想言说的心事,我只安心做你的朋友就好。”
柳无心隔着面纱浅浅弯眸,清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这是除却画儿之外,第一次有人读懂她的疏离不是傲慢,只是不愿逢场作戏。
“好。”她轻声应下,“随时欢迎你来。”
得到应允,温栀栀立刻眉眼发亮,顺势说起正事,语气认真下来:“其实我今日前来,除了找你散心,还有一事相求。我家中祖母年迈,早年随父兄征战边关,落下严重腿疾,每到阴雨天便筋骨刺痛,寸步难行,太医院太医轮番诊治,只能暂时止痛,无法根治。”
她看向柳无心,眼神满是信赖:“我信你的医术,也信你的为人,想邀你明日移步温府,为祖母面诊调理腿疾,不知你明日是否有空?诊金、车马费我一律备好,绝不亏待于你。”
柳无心闻言,心中了然。
去温府,便能顺理成章接触温栀栀兄长温景然,进一步靠近沈家旧案卷宗,是她一直等候的契机。
她从容放下手中草药,淡然应声:“无妨,医者本就治病救人,不必谈及诊金。明日辰时,我准时前往温府,为老夫人诊治即可。”
温栀栀瞬间喜上眉梢,一拍石桌,洒脱起身:“太好了!我明日一早便派马车来接你,省去你步行奔波。我府中无那些勾心斗角的内宅纷争,父兄皆是武将,性子直白粗旷,待人赤诚,你前去不必拘谨。”
两人又闲话片刻,温栀栀怕耽误她行医做事,十分识趣地主动告辞,策马离去。
望着少女策马远去、洒脱自在的背影,画儿捧着点心食盒,笑着开口:“温小姐性子真好,热烈又真诚,还格外懂分寸,和姐姐相处太舒服啦。”
柳无心望着长街烟火,眸色深远。
明日入温府,既是赴友人之约,亦是她靠近尘封案卷、触碰当年沈家真相的关键一步。
棋局再落一子,距离真相,又近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