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风雅依旧,可暗流早已在菊香之下汹涌翻腾。
苏婉柔引着柳无心落座主亭侧席,殷勤布茶,全程姿态谦卑,一口一个神医,当着所有贵女的面抬高柳无心,先铺垫好舆论:“今日邀神医前来,别无他事,实在是家母顽疾缠身多年,太医束手无策,我听闻神医医术冠绝京华,才斗胆恳请神医移步,为家母问诊。”
话音落下,席间贵女纷纷附和,人人都等着看这位神秘面纱神医的真实医术,也有人暗自等着看流言应验,等着看她当众出丑。
片刻后,仆从搀扶着面色苍白、气色孱弱的尚书夫人走入亭中。夫人常年畏寒心悸,面色本就憔悴,看着确实饱受病痛折磨,看不出半点伪装痕迹。
柳无心从容抬手,指尖搭上夫人腕脉,闭目凝神片刻,不过十息便收回手,声线清泠平稳,条理清晰道出病症:“夫人乃是陈年寒郁入体,郁结于心,加之气血两虚,故而畏寒失眠、心口隐痛,平日里忌生冷、忌焦躁,需温和养血舒郁的汤药慢慢调理,不可用猛药。”
一番诊断精准无误,分毫不差,席间懂医术的贵女暗自点头,心底已然信服。
苏婉柔笑意不变,心中却一紧,面上依旧恳切:“神医所言分毫不差,还请神医开方,我府中药房即刻抓药熬制。”
柳无心提笔落方,字迹清隽,药方皆是温和养血的寻常草本药材,无一味奇毒,无一味猛药,大方坦荡,任人查看。
这是她故意为之,不留任何处方破绽。
她早料定苏婉柔会在汤药之上动手脚。
果然,仆从拿着药方前去后厨熬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碗汤药便端上亭中。药汤色泽暗沉,药香怪异,和方才药方配伍该有的清香截然不同。
柳无心鼻尖轻嗅,便瞬间辨出端倪。
汤药之中,被人暗中换掉两味主药,撤去了舒郁安神的温和药材,私自加入两味相冲性寒的草药。寻常医者难以分辨,可两味草药相克,体虚之人服下,必会当场腹痛晕眩、呕吐不止。
苏婉柔打的算盘一目了然:当众让尚书夫人喝下换药后的汤药,夫人当场急症发作,她便可顺势发难,指责无心医术拙劣、开方害人,坐实坊间所有流言,让无心从此在京城彻底无法立足。
一石二鸟,歹毒至极。
周遭贵女目光尽数聚焦在汤药与柳无心身上,全场屏息,等待接下来的变故。
苏婉柔故作担忧,递上汤药,假意好心开口:“神医,汤药已熬好,劳烦神医看一看,是否无误。”
柳无心垂眸看向药碗,神色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没有当场戳穿苏婉柔的阴谋。
当众撕破脸面,太过浅显,反倒落了下乘。
她要的,从来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让苏婉柔以及整个尚书府,自食恶果。
柳无心抬手,看似随意阻拦夫人服药,轻声开口,语气温润平和,尽显医者谨慎:“夫人体虚,汤药刚熬好药性燥热,不可即刻服用,需静置片刻,散去燥性方可。再者,医者行医,需留存药渣比对药性,以防药房抓药出错,是我行医多年的规矩。”
话音落下,她从容取出随身小瓷瓶,当着众人的面,舀出少许汤药装入瓶中,又吩咐仆从将整碗汤药留存,同时索要方才熬药余下的全部药渣,妥善收好。
一步一步,光明正大留存所有证据。
苏婉柔心头一慌,没想到她如此谨慎,想要阻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医者留存药渣本就是常理,她若是阻拦,反倒显得心虚有鬼。
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无心将人证物证全部攥在手中。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道爽朗明媚的女声骤然从亭外传来,打破压抑氛围:“可惜可惜,我来晚一步,倒是错过了神医问诊的好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橘色罗裙的少女大步走入亭中,发丝随性挽起,不似其他贵女那般温婉拘谨,眉眼明媚鲜活,性子直白热烈,浑身满是烟火朝气,与满亭娇柔做作的贵女截然不同。
是新晋武官之女,温栀栀。
温家近年因边关战功崛起,新晋跻身京中权贵圈层,根基不深,从不参与朝堂党派纷争,为人坦荡赤诚。温栀栀自幼不爱闺阁束缚,性情爽朗直率,最厌背地里阴私算计的勾当,素来与心思深沉的苏婉柔不和。
她一眼便看出亭中气氛诡异,又瞧见柳无心孤身一人、周身清冷无依,当即径直走到柳无心身侧落座,毫无生疏感,直白开口:“我久闻无心神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神医气质当真绝世出尘。方才我在园外听闻,有人暗中动汤药手脚?”
她说话直白坦荡,不绕弯子,丝毫不怕得罪尚书府。
苏婉柔脸色一白,连忙遮掩:“温小姐说笑了,府中药房一贯严谨,怎会出错。”
温栀栀冷哼一声,懒得与她虚与委蛇,转头看向身侧的柳无心,眼底满是善意:“神医不必顾虑,若是有人刻意刁难你,只管与我说。我与宫中长乐公主自幼交好,若是有人恶意构陷医者,我自可入宫禀明公主,为你作证。”
柳无心抬眸看向身旁明媚鲜活的少女,眸底极淡的寒意散去一丝,微微颔首。
这是她重回京城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毫无心机、真心待她的同龄人。
她从容道谢:“多谢温小姐仗义出言。”
一来一往,二人就此结下交情。
席间闲谈片刻,柳无心不动声色打探,意外得知关键信息:温栀栀的嫡亲兄长温景然,任职刑部清吏司主事,专职掌管历年朝堂大案卷宗档案,**六年前沈家谋逆旧案的全部卷宗,如今尽数封存于其手中,由他一人专职看管**。
柳无心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心底暗流翻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一直苦于无法接触沈家旧案原始卷宗,如今结交温栀栀,便是找到了靠近案卷、查清全部真相最直接的门路。同时温栀栀亲近皇室公主,也能为她日后顺利入宫、直面皇权中心埋下关键伏笔。
机缘巧合,步步恰逢其时。
宴席过半,柳无心不再拖延,正式收网,开启反间计。
她当着全场贵女的面,拿出留存的药渣与汤药样本,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我开具药方,药材温和无害,可如今汤药之中,被人私自更换两味相克药材。此药若是夫人服下,必会腹痛不止,伤及根本。”
全场哗然。
苏婉柔脸色骤变,厉声辩驳:“你胡说八道!我尚书府药房绝无差错,分明是你药方有问题,反倒栽赃我府中人!”
“我并非栽赃苏小姐。”柳无心眸光清淡,直指核心,字字诛心,“苏小姐身为嫡女,全程紧盯熬药流程,断然不会亲自换药。可尚书府大房二房素来不和,二房一直觊觎府中掌家权,早已对大房嫡出的苏小姐心生嫉恨。”
她精准拿捏尚书府内宅矛盾,顺水推舟,抛出诱饵:
“换药之人,意在害我名声不假,可更深一层心思,是借着我的汤药,谋害大房主母,也就是尚书夫人。一旦夫人服药出事,罪责归于神医,风波平息之后,大房元气大伤,二房便可顺势夺走掌家大权。”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知晓尚书府内宅纷争的贵女瞬间恍然大悟。
柳无心随后拿出细微证据:药渣之中残留二房专属熏香气息,熬药仆从乃是二房安插在前院的下人。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她从头到尾,没有指证苏婉柔半句,反而把所有矛头,完美引向尚书府内宅二房。
苏婉柔本想借外人之手除掉柳无心,到头来,反倒被柳无心借力打力,引爆自家府中埋藏已久的内宅矛盾。
宴席不欢而散,消息当天传回尚书府内宅。
大房震怒,认定二房心狠手辣,妄图谋害主母、夺权掌家;二房拒不认账,反咬大房故意栽赃,想借机打压分支。
昔日表面和睦的尚书府,彻底撕破脸皮,大房二房日日争吵对峙,后院鸡飞狗跳,争端不断,吏部尚书整日被家事缠身,心力交瘁,无暇顾及朝堂党派之争,势力大幅削弱。
而始作俑者苏婉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仅没能毁掉柳无心名声,反倒害得自家府邸内乱不休,还要日日周旋于内宅纷争之中,焦头烂额,再无心思针对柳无心。
宴席落幕,夕阳西下。
温栀栀一路送柳无心至府门外,真心实意开口:“婉柔心思歹毒,暗算于你,你此番反击实在大快人心。往后你若是在京城遇上麻烦,只管寻我,我兄长掌管刑部卷宗,我出入宫廷也极为方便,我都能帮你。”
柳无心看着眼前赤诚坦荡的少女,隔着面纱微微弯眸,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露出浅淡笑意,清冷仙气之中多了一丝暖意:“多谢栀栀。来日若是有事,我定然不会客气。”
目送温栀栀离去,画儿满心敬佩,忍不住开口:“姐姐太厉害了!明明是别人害你,最后反倒让他们自家内乱,我们干干净净脱身,半点污名都没有!”
柳无心望着刑部方向的天际,眸色复归寒凉,轻声低语。
“这只是第一步。”
“温家卷宗,宫廷门路,我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慢慢送到我面前了。”
离查清沈家冤案真相,离向所有仇人讨债,她又近了一步。
晚风卷起菊香,前路棋局愈发清晰,而深宫之中,萧珩收到暗卫完整查探消息,看着卷宗里干干净净、毫无破绽的无心履历,心底的困惑与悔恨,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