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五十年、五指山底五百年,东土取经人从观音手中接过的金箍,
不过是冰冷的枷锁。
但很少人知道,金箍曾活过。
……
箍第一次想出去,是因为痒。
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痒,也没有手。他只是觉得,自己实在躺得太久。
但他只能在黑暗中等着。
“这匣子里头,也能结蛛网?”
接着是布料擦过木头的声响。他也被带得滚了半圈,撞在另一边,发出叮的一声。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那句话。
匣子。
原来自己住的地方叫匣子。
这是他知道的第一件关于外面的事。
匣子里没有日月。最初,连黑暗也是后来才有的说法。他没有看见过亮,并不觉得眼前缺少什么。他只是醒一阵,睡一阵,偶尔听见细小的震动,便顺着震动,努力地醒得久一些。
那些震动有长有短。
短的清脆,一下过后,余声还能绕上很久。长的连绵不绝,许多声音聚在一起,开头缓慢,中间渐渐齐整,到末尾,又像远处的水一样退去。
后来,他从那些声音里认出了字。
明绡。
他不知道明绡长什么样,对这声音却颇有好感。外面的人时常叫唤,想来是个很要紧的朋友。
有一回,他听见有人念“无眼耳鼻舌身意”,听得十分认真。
他眼下确实一样也没有。
于是觉得,这句话大约是在说自己。
然而再往后听,又不太像。他努力记住,等着有一天出去,找个明白人问问。
那时,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共有五部分。
五部分挨得极近,彼此之间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一处发热,另外四处要很久才知道;他想往左滚,常常有一部分固执地留在右边。
他为此苦恼了许久。
大家明明住在一起,怎么连翻个身也商量不好?
他开始学着等。
等最迟钝的那一部分也暖起来,等每一处都听见同一声钟响,再一齐动。
第一次,他只动了一点。
后来,他能从匣底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滚过去,再滚回来,碰得匣壁叮叮作响。
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说:“风把什么吹动了?”
他便更加用力。
不是风。
是我。
可是没有人打开匣子。
他尚且不知道“我”应当是什么样,倒先记住了这点委屈。
漫长的等待中,有些不属于匣子的景象,从他的身体深处浮了上来。
最清楚的是一只鼻子。
又大,又湿,轻轻喷着热气。
他紧紧贴在那里,随着一声不满的哼叫,上下晃动。前面是青灰色的毛,远处有人笑,笑声苍老而自在。
一只手伸过来。
手指清瘦,指甲里还留着细灰。那只手解开了什么,他忽然一轻,离开鼻子,落进掌心。
他记得自己很高兴。
那鼻子着实太湿了。
景象一闪,又换了地方。
帘子,灯,还有人的衣袖。有人将他托起来,另一双手接住他。那双手柔软温暖,腕边垂着一串细细的珠子。
“王后。”
声音到了这里便模糊下去。
他急着听后半句,身子一动,只有匣壁响了一声。
再后来,他记起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常常坐着,也走很远的路。有时太阳很烈,汗水顺着皮肤淌下来;有时夜里冷,他挨着那人的身体,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随着年轻人见过树影,也见过水。
水很清,把人的脸照在里面。
那时他便想凑过去,看看自己。
可年轻人起了身,水中的面孔散了。他又只能贴在原处,跟着往前走。
有一阵,年轻人瘦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隔着长长的停顿。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把自己一点点积攒的暖意送过去。
那人伸手碰了碰他。
很轻。
那一下,他记了很久。
后来,声音越来越多,光也越来越盛。有无数人称呼那个年轻人,称呼很长,他只认得其中两个字。
如来。
再后来,他被放进了匣子。
起先他以为,只放一会儿。
等五部分终于能够一同动弹,等匣底柔软的衬布磨出了细毛,等送进缝隙的花香不知换过多少回,他才觉得,这一会儿似乎有点久。
他开始试着改变自己。
起因仍是那张蛛网。
他想有个能挠痒的东西。
最初伸出来的东西又细又短,碰一下匣底便缩了回去。他不气馁,照着记忆里那只清瘦的手,想了又想。
五个岔。
关节。
掌心能合拢。
等他终于学会握拳,第一件事便是摸了摸自己。
圆的。
很光滑。
他失望了一小会儿,又振作起来。手既然能有,别的想来也有办法。
这一次,他不再只听经声。
外面有人来整理器物,提起袍袖,他便琢磨袍袖里面是什么;有人说跪得腿麻,他就认真地想,腿该安在哪里,麻又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年。
只是到了后来,五部分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阻隔,渐渐消失了。他想动,整个自己便一齐醒来;他想伸展,手臂与双腿便顺着念头,缓缓舒开。
然后,额头碰上了匣盖。
咚。
他第一次有了脑袋,就挨了一下。
疼得十分新鲜。
他缩回去,愣了片刻,忍不住笑。
声音在小小的匣子里响起来,沙哑,短促,像两块久未碰过的金属轻轻擦在一处。
他停住。
又试了一声。
“我。”
这一次,不是叮。
是我。
他把手贴到嘴上,唯恐这新长出来的东西漏了,随即又发现,捂得太紧,声音便出不去。
他很忙。
摸鼻子,摸耳朵,数手指。数到脚趾时地方不够,只好侧着身,膝盖顶住下巴,艰难地数完。
他心满意足地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又响起熟悉的钟声。
有人从远处走来。
脚步到了附近,停了。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隔着匣壁传进来。
他听过钟,听过磬,听过许多整齐的诵念,却极少听见这样的声音。
他把耳朵贴上去。
外面的人没有再说话。
他等了等,小心敲了一下。
没动静。
又敲一下。
“谁?”
他一激动,额头又撞了盖子。
咚的一声,这回比先前响亮。
外面安静片刻。
“耗子?”
他立刻道:“不是。”
那人起身走近。衣袍带起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掠过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
原来风碰着皮肤,是这样的。
“你是什么东西?”外面的人问。
这问题有些难。
他想起那只青灰色的牛鼻子,想起自己曾紧紧扣在上面,又想起记忆中偶尔出现的一个称呼。
“箍。”
“箍?”
“嗯。”他说,“你呢?”
那人没有回答,似乎俯下身,查看了一遍匣子。
片刻后,盖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箍赶紧伸手,想帮忙推。
“别动。”
但他已经使上了劲。
匣盖砰地翻开,明亮的光猛然涌了进来。他什么也没看清,先闭上眼,抱住脑袋,整个身子却已随着方才的力气往上一蹿。
接着,天旋地转。
他跌出了匣子。
落下去以前,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很稳,将他往旁边一带,让他坐到了地上。
“腿还不会用,就急着往外跑?”
箍睁开一只眼。
光仍然亮,却已经能忍。他先看见一双深色的鞋,鞋面洗得干净,边缘有一道补过的旧痕。再往上,是垂落的衣摆,一只扶着他的手,最后才是一张清瘦的脸。
那人眉目端正,眼下却有淡淡的倦色。他一手扶着箍,另一手还拿着块拭尘的软布。
箍认出了那声音。
“你来过。”他高兴起来。
那人皱了皱眉。
“我日日都来。”
“那你怎么没听见?”
“听见什么?”
“我敲了好多回。”
那人看看敞开的匣子,又看看他,手里的软布慢慢垂下去。
箍趁机往四周看。
原来匣子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
高处垂着帘,帘外有树影,风一来,地上的光就跟着摇。窗边摆着几件他叫不出名字的器物,远处的殿檐露出一角,金黄的瓦被日头照着。他闻见花香,还听见一声清亮的鸟鸣。
只是再往木架最底层的阴暗角落里看去,那里却冷清清地堆着半截断成两段的杵,还有一面边缘缺了口的旧铜镜。那些器物里的灵光早已散尽,连蜘蛛在上面结了网也没人拂去。
“那些是什么?”箍指着角落里的断杵问,“它们也在睡觉吗?”
军持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走过去将垂落的青布帘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堆蒙尘的残器,声音平淡:
“以前下山办过差事的旧器。裂了,补不好,便搁在那里了。”
箍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伸手摸摸脚下,又摸摸自己的膝盖。
“这也是匣子吗?”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圈。
“这是屋子。”
“屋子外面呢?”
“院子。”
“院子外面呢?”
那人终于看回他,眼中的倦意被这接连的问题挤开了一点。
“灵山。”
箍认真记下。
他扶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两条腿显然还没学会合作,一条要直,一条却弯着,他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那人叹口气,伸手让他扶住。
这一次,箍没有急。
他先等左腿站稳,再等右腿跟上,像从前等那五部分一齐动的时候一样。
终于,他站得住了。
“多谢。”他说。
那人微微一顿。
箍又问:“你叫什么?”
“军持。”
“军持。”他念了一遍,觉得很好记,便冲对方笑,“我叫箍。”
“你方才说过了。”
“方才我还在匣子里。”
军持看着他。
箍郑重地站直一点,握住那只扶自己出来的手。
“现在,重新认识一下。”
日光从窗格落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只手很稳,带着旧纸和苦檀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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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箍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