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琼学院,一百零八号宿舍。
“我查到一味草药,长在冥幽森林里面,说不定能治好你的器魂。”
陈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桌面,他另一只手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草药集》。
他随手把书抛给对面的东方砚,爬到书桌上,指着书末页的图谱。
已经泛黄的纸上绘着一朵艳红妖异的花,笔墨已经很久了,旁边缀着一行小字。
“净红花,可涤浊驱晦,净化万物,世间至为珍稀,唯生于冥幽森林深险之地。”
东方砚垂眸看着那一行注解,蹙了蹙眉。
这或许,是唯一能救赎他残破器魂的机会。
他放下书,思绪被拉回到12岁那一年。
青铃宗一年一度的器魂觉醒大会。
东方砚生为宗门长子,背负着宗门的无限期许。
宗门的每一位弟子都成功觉醒器魂,可偏偏,他作为宗门最被赋予厚望的孩子,觉醒的青铜铃,通体绣蚀,灵光黯淡。
这是青铃宗千百年来,第一个废损的残缺武器魂。
自那以后,非议,鄙夷,冷眼如潮水般将他裹挟。
昔日宗门子弟的吹捧与尊敬尽数散去,留给他的只剩下无尽的嘲讽与排挤。
14岁,他不堪冷眼,毅然决然离开了青铃宗,漂泊流浪,最后被琼澜学院收下,成为一名最普通的学员。
琼澜学院里这样的学生并不少,就算是东方砚这样的残缺器魂也不算垫底。
整整两年,远在宗门的亲人从未传来只言片语,他们从没问过东方砚的处境好坏,生死安危,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最近怎么样”。
仿佛东方砚早已是被宗门舍弃的弟子。
良久,东方砚才合上书,沉默着爬回床铺。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羽也跟着爬回自己的床铺,望着天花板,低声追问:“你真的打算去冥幽森林?”
东方砚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羽心里清楚,冥幽森林深处凶兽遍布,瘴气丛生,是连资深炼器师都不敢踏足的险地。
对东方砚来说,这次冒险更是九死一生。
但他终究没再劝阻。
东方砚这人,看着沉默寡言,骨子里却犟得离谱。
东方砚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别说一个陈羽了。
夜色蔓延,等到陈羽再起身的时候,东方砚已经不在了。
冥幽森林很暗,迷雾重重。
东方砚不太能看得清楚路的方向,其实也没有路。
他摸索着往前走,脚边时不时爬过几条黑蛇与甲虫。
它们往森林深处跑去,头也不回。
下一秒,东方砚身后飘过来一阵邪气。
那邪气很浓,尽管东方砚往边上躲了,那股邪气还是不受控制的往他身体里飘。
邪气入体,东方砚眼前立刻蒙上一层黑。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雾才稍微消散些许,可下一刻,脑子里立刻覆上一层膜,像是要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东方砚只感觉眼前的世界又开始摇晃,有东西强行进入了他的体内。
讲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像是邪气,又像是……魂?
“喂,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生?”
“和你差不多大。”
不知何时,东方砚身旁多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穿着黑色的衣服,腰间都挂着几枚令牌。
东方砚认得,那是唐门的追杀令牌。
大概是唐门又出了什么叛徒,这几个人才追出来的。
东方砚原本是想说不知道的,但是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手臂不受控制抬起来,往森林深处指了指,嘴也僵硬地张开,道:“是不是蓝色裙子的女生?往森林深处跑了。”
话音刚落,那群人便带着浑身杀气往森林深处去了。
待到那群人彻底消失在树林深处,东方砚才感觉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你听得到吗?”
东方砚正想往前走,脑海里就突然传出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并没有人。
“喂!我在这!”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好像更近了点。
东方砚蹙了蹙眉,他闭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孩的脸。
那女孩,和刚刚那群人说的很像。
和东方砚一般大,蓝色裙子,扎着高马尾,一直垂到大腿。
那女孩朝东方砚挥了挥手:“看到我了吗?”
东方砚点头:“你是?刚刚覆在我身上的魂?”
这一刻,刚刚的那股“邪气”也有了解释。
他还有点懵,对着那女孩道:“所以,你是刚刚那群人找的女生?”
那女生用力点头:“嗯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摆脱他们了,只好先斩后奏,进入你的身体了。”
“我叫慕潇潇。”
东方砚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靠着树坐下来:“所以刚刚是你掌控了我的身体,指了森林深处的方向?”
慕潇潇应着,开口对东方砚表达了感谢。
东方砚也没多说什么,能帮到别人,他自然是高兴的。
慕潇潇说完那句“谢谢”之后,东方砚便能很清楚的感受到有一股魂息在自己的四肢百骸涌动,一点点往心口涌去。
可下一刻,那缕即将从东方砚心口飘出来魂光骤然一滞。
“嗡——”
一道嗡鸣在东方砚脑海里炸响。
无形无质的禁锢之力骤然收拢,死死将慕潇潇的魂体锁在体内,硬生生将其压回经脉之中。
“怎么回事?”
慕潇潇再一次试着将自己的魂体剥离出来,却再一次失败。
她靠着东方砚识海的边缘:“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寻常修士的肉身根本困不住我。”
“只要我想走,灵魂随时都可以离体。”
东方砚靠在冰凉的树干上,眼眸微微凝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炼器师。”
话音刚落,他便感受到了体内有些奇异细微的变化。
慕潇潇原本还想试着再次剥离,可自己的器魂却不听话,骨鼎不受控制地从她身后冒出来。
或者说,是被东方砚识海里的力量给引出来。
骨鼎被引出来,往东方砚识海中心飘去。
刹那间,东方砚识海中飘出无数白色魂息,一点点被骨鼎引入体内。
那点魂息很微弱,但是慕潇潇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她连声音都带了点颤:“你是铸魂师?”
铸魂师,整个大陆千年难遇的职业,凌驾于炼器师与御兽师之上,可塑神魂,补残魂。
世间修士万千,觉醒器魂者比比皆是,修炼功法,淬炼灵力者数不胜数,可唯有铸魂师,是万里挑一,千万人中难出其一的绝世天才。
但因为其修炼方式是吸收魂灵而饱受争议。
有些铸魂师直接吸收活人的魂息来修炼,修炼速度大幅提升,却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那些没有觉醒的平民百姓被吸走魂息,再也看不到万家灯火,家破人亡。
那是很残忍的修炼方式。
铸魂师本来就少,选择这种方式的更是少之又少。
可这么多年来,关于铸魂师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
慕潇潇懵了。
她慌慌张张地开始探查东方砚的魂体状态:“难怪,寻常魂体进入铸魂师体内都会被禁锢,除非你主动放我离开。”
紧接着,她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的本命器魂是绣的?”
东方砚的丹田里死寂沉沉,完全没有半点铸魂师该有的磅礴本源气息,反而满是破败荒凉之感。
“不应该啊?”
世间法则,向来得天独厚。
拥有铸魂天赋的人,神魂必然坚不可摧,本命器魂必定圆满无瑕,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森林深处的风再次席卷而来,裹着杀戮的气息。
东方砚神色没什么变化,眼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天赋低劣,是因为体内的铸魂本源之力与青铜铃相克。
两方在他体内争着,青铜铃封锁了他与生俱来的铸魂本源之力,而他的铸魂之力又拥有禁锢的力量,将青铜铃硬生生熬到锈蚀。
一切,都说得通了。
“喂,你能不能先放我出去。”
慕潇潇的声音传入脑海,才。将东方砚的思绪给拉回来。
他才刚知道自己是铸魂师,连最基本的都不会,更别提主动将慕潇潇从自己的识海里给放出来。
他开口,对着识海里的慕潇潇道:“我不会啊。”
慕潇潇差点从跳起来:“什么!你不会?”
东方砚轻声应着:“我今天才知道。自己是铸魂师。”
慕潇潇彻底没辙了,她叹了口气:“那我要在你的识海里待很久了。”
东方砚没说话,他直起身,往冥幽森林深处走去:“没办法。”
虽然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是废器魂,但是还是要找到那朵净红花才能破局,不然知道了原因也没用。
走了好一段路,慕潇潇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叫什么啊?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呢。”
东方砚拨开前方挡路的树枝,轻声回答:“东方砚。”
“对了,你来冥幽森林干什么?”
慕潇潇又问。
“找净红花。”
越往里走,森林里的邪气便越重。
迷雾裹着大风,直直往人脸上打,像是要将人的脸都给割出血来。
前面的路有些看不清楚了。
慕潇潇站起来,可以透过东方砚的识海看到外面的景象。
“你看得清楚吗?”
她出声询问,却好久都没听到东方砚的回应,她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喂!东方砚,你看得清楚吗?”
东方砚这才有了回应:“看得清楚。”
迷雾中,东方砚眼底闪过一丝金黄色的光。
那是之前在青铃宗时,宗长教给他的。
当然,是还没觉醒器魂是时候。
金魂眼,在迷雾很重的时候,能靠着这个技能大致看清楚前方的路。
“小心!”
东方砚正想继续往前走,脑海里就传出慕潇潇的惊呼。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像是被人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