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章 盗连官蠹,帆下藏谋

江秋已深,江水涨落无常。

江南近海一带,连日来风色都带着几分凶戾。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海面,浪头一层叠一层拍向礁石,碎起漫天白沫。往日里零星往来的民间商船,近来愈发稀少。

不是无货可运,是不敢出海。

太尉主理海疆之后,官府水师巡海路线刻意偏向太尉商行所属大船的航道,那些没有投效林家、不肯上交重份抽成的散户商船,等于被抛在了无遮无挡的外洋,成了海盗眼里唾手可得的猎物。

慕容云海设在废弃渡口的支线码头,今日气氛格外沉肃。

江雾还没有散尽,一名乔装成货郎的斥候浑身湿透,肩头衣裳被礁石划破几道口子,踉跄奔到岸边木屋,一进门便屈膝跪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海风刺骨的寒意。

“王爷,属下出海探查,撞见了!”

慕容云海正低头翻看账册,闻言抬眸,眼底温和褪去,只剩下沉静锐利:“慢慢说,不要漏细节。”

“昨夜三更,外洋黑礁湾,一伙海匪截住一艘从明州出发的民间货船。我们远远伏在礁石之后,本只打算记下劫掠情形,谁知半个时辰之后,一艘挂着水师次级旗号的快船悄悄靠上去。船上武官和匪首在滩头私下会面,分走了大半丝绸、香料,还有半箱银锭!”

斥候咽了口冷气,继续回禀:“那武官亲口和匪首约定,只要不去碰太尉名下商船,其余民间舟船,任由他们劫掠。水师巡哨会故意错开时段,给他们留出空档。匪首还说,今年入冬之后,要多做几票大的,囤足财货,给太尉麾下主事的官吏上供。”

木屋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外面江水哗哗拍岸之声。

一旁的心妇攥紧了拳,低声愤懑:“竟是真的!官盗勾连,以水师为盾,纵容匪寇残害商旅,借着劫掠逼迫所有商户投靠太尉商行!林嵩手握海防大权,不治盗,反而养盗!”

慕容云海指尖轻轻叩着木桌,一下,又一下。

他早前只听到流言,始终克制,不肯仅凭坊间传闻去传递消息,怕证据单薄,反被林嵩扣上造谣构陷、离间朝堂的罪名。可如今,斥候亲眼所见,还有一同潜伏的两人记下了会面的形貌、快船标识、约定的暗语。

这已经不是捕风捉影,是实打实的死证。

“人证、记号、黑礁湾的路线,全部整理成册,分开抄录三份。一份留在江南据点妥善封存,一份走陆路密道送往永安宫交给阿烨,还有一份,交由沈砚保管。” 慕容云海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走陆路,避开官道驿站,换三批信使接力,沿途不逗留、不投宿闹市。这件东西,绝不能落入林家耳目手里。”

“属下明白!”

“另外,” 慕容云海补充,“通知渡口所有船家,近十日不要贸然驶入外洋黑礁一带,已经出海的,立刻召回。不能再白白送性命给这群官匪。再抽调几名水性最好的弟兄,去黑礁湾附近悄悄绘制海图,标记匪巢据点、水师隐秘停靠点。我们要完整的链条,不止这一次会面。”

吩咐完毕,他独自走到渡口石阶,望着茫茫江海。

江风掀起他的衣摆,少年王爷脸上早已没有从前只贪江海自在的散漫。他清楚这份证据递入京城之后,棋局会立刻搅动起来。

林嵩养盗自肥,是塌了海防的根基,踩破帝王底线的重罪。

可同样,林家经营数十年,江南沿海州县的官吏盘根错节,一旦察觉证据流出,必然会狗急跳墙,先下手清除人证,甚至罗织罪名反咬一口,说逍遥王勾结海寇伪造证物,意图动摇海防大局。

他不能急,却也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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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永安宫。

密信抵达的时候,正是午后。

慕容烨刚读完一卷前朝海防旧档,案上烛火尚且未点,天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陈福捧着用油布层层裹紧的木简快步入内,神色凝重。

“殿下,江南急件,逍遥王那边送来的。”

慕容烨接过,一层层拆开油布,指尖抚过简册上细密的字迹,从头到尾缓缓读完。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纸上记录的黑礁湾之事。

陈福在一旁屏息等候,半晌才低声问:“殿下,要不要即刻整理,送入御书房呈给陛下?”

慕容烨缓缓摇头,合上简册,放到案上:“现在送去,火候还差半分。”

“证据是真的,可只有一次会面的记录,只能证明沿海一名武官私通海盗,很难直接牵住林嵩本人。林家大可以推说,是底下属官自作主张、私通匪类,太尉全然不知情,事后自会严加查办,把罪责推给一个小武官顶罪,轻轻松松脱身。”

陈福恍然:“奴才险些莽撞了!林嵩根基太深,他手下多得是愿意替他赴死的爪牙。”

“嗯。” 慕容烨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腹黑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云海这份证据,不是用来一击定胜负的杀招,是一块敲门砖。”

“它的用处,是让父皇心里那一份猜忌,落地生根,从‘怀疑林嵩办事不力’,变成‘林嵩为谋私利,纵容爪牙祸乱海疆’。”

“你去找心腹,悄悄递一句话给沈砚。让他借着翰林院整理海防旧档的机会,把近些年沿海上报的盗案卷宗挑出来,比对时间。看看是不是自从林嵩独掌海疆之后,盗匪劫掠的案子,只多不少,并且受害的全是散户商船,太尉旗下船只极少遇袭。”

沈砚身在翰林院,能调阅旧案卷宗,这是慕容烨和慕容云海都不具备的便利。

沈砚执笔,不做朝堂上呼号弹劾的先锋,只从官方存档的文书之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证据链。

零散的一次会面,是个案;数年卷宗层层对照,便是蓄谋已久的国策性舞弊。

“奴才这就安排。”

“还有,” 慕容烨望向紫宸殿的方向,“不必主动求见父皇。但若是父皇主动召我问话,我再顺着他的疑问,点出海防的症结。不控诉、不构陷,只讲江海之间的实情,讲百姓商旅的绝境。”

他依旧选择藏锋。

他清楚慕容瑾的性子。这位帝王,最厌被臣子裹挟,最不喜被人推着去下决断。若是慕容烨主动递上状纸,像是蓄谋已久,等着看太尉倒台、自己取而代之,帝王第一反应会是戒备,怀疑他借机党争夺权。

可若是证据从不同地方慢慢汇集,卷宗自档案之中浮现,是帝王自己一点点拼凑出真相,那这份决断,才是他心甘情愿落下的。

潜龙不推山,只等山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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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藏书阁。

沈砚借着整理前朝海防文稿的由头,独自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架之间。

书架高大,书卷叠放,隔绝了其他同僚的视线。他接过辗转送来的纸条,指尖微微收紧,随后平静地将纸条埋入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斯文、一心埋首典籍的模样。

守阁老吏笑着和他搭话:“沈编修倒是勤勉,别人都去廊下闲谈,就你日日泡在这些旧案卷里,海防旧事枯燥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沈砚淡淡含笑回话,语气温和得体:“近日陛下偶尔问及海疆沿革,学生多读一些旧档,也好以备问询,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老吏没有疑心,笑着走开。

待到阁内只剩他一人,沈砚才抽出纸条细读。看完之后,他将纸条揉碎,混入炭盆灰烬,目光落在一排排贴着沿海州县封签的卷宗之上。

接下来一连三日,他不动声色,按年份调取近五年近海盗匪呈报案卷,一一核对。

一桩桩劫掠案,时间、地点、被劫船户身份,他细细摘录。

越核对,心底越寒凉。

正如慕容烨预判的那般,近两年来,凡是挂靠太尉商行、向林家缴纳重税的大船,遇劫记录寥寥无几;无依无靠的民间小船、外地零散商旅,遭劫、沉没、人亡的卷宗,一卷接着一卷,层层叠叠堆在案头。

时间线完美对上林嵩总领漕运、把持江海商事的节点。

不是水师无能剿不灭海盗,是有人刻意划分了可以劫掠和不能触碰的船只,养寇以自重。

沈砚铺开素纸,不写激昂的弹劾文,只做一份条理清晰的对比清单,分栏记录:案发时间、受害船户、船只归属、水师是否及时驰援。字迹工整克制,不带半句情绪化的控诉,只有冰冷、无可辩驳的存档事实。

这是读书人最锋利的刀,不喧嚣,不咆哮,只用白纸黑字的官档,剖开繁华表象下的溃烂。

他将清单折好,放进贴身的锦袋之中。

他不能上奏。他品级低微,贸然上书弹劾当朝太尉,没有内阁大佬牵头,只会被一句 “捕风捉影、妄议重臣” 打回,甚至引来林家清算。

可这份清单,会在需要的时候,送到该看的人眼前。

廊外秋风穿过窗格,吹动书页簌簌作响。沈砚抬眼望向南方,隔着千山江河,他知道慕容云海还在江岸边,继续收集线索,庇护流离的船家。

他们三人,一居深宫观局,一守江海取证,一立翰苑稽古,三处互不张扬,遥遥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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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

林嵩正在厅堂之内,听取江南属官送来的回报。

“黑礁湾那边已经办妥,和匪首的约定照旧。只是属下收到消息,逍遥王在渡口收留破产商户,还派人往黑礁湾一带打探。”

林嵩捻着胡须,神色从容,并无慌张。

“慕容云海到底是宗室,陛下素来护着宗亲,没有确凿谋逆的把柄,动他容易落人口实。” 他缓缓开口,“不过,不能任由他一直这般收拢人心,留着终究是隐患。”

幕僚躬身献策:“太尉,不如借地方官府之手。就说那处旧渡口未经官府勘定,私设关卡、私相贸易,违了江海管制律令,派巡检司去查封渡口,驱散船户。名正言顺,只是整治违例私港,不是针对逍遥王。”

林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法稳妥。不直接和王爷起冲突,只断他扎根江南的根基。渡口一散,那些商户船家流离四散,他想积攒民心,便无从谈起。”

“另外,传信给黑礁湾那边的武官和匪首,收敛几日,少做劫掠。最近风声微妙,陛下对海疆之事多有问询,不要留下太过扎眼的新案子,授人以柄。”

他老谋深算,懂得进退。他要的是慢慢收割利益,不是在圣心已经生出疑虑的时候,主动递上杀自己的刀。

只是他不知道,黑礁湾那一场私下会面,已经被人看在眼里,记在简册之上。

他更不知道,翰林院的卷宗库里,一条漫长的罪证链条,正在被一笔一笔串联起来。

“还有永安宫的慕容烨,那边可有动静?” 林嵩随口一问。

“回太尉,依旧闭门读书,不上疏、不见朝臣,安静得很,看着早已没有争储的心思。”

林嵩嗤笑一声,不再放在心上。

一个被禁足、无兵无党、困在深宫的废皇子,翻不起风浪。他所有的戒备,大半都放在慕容云海这个在江南实实在在接触商旅、收拢人手的宗室王爷身上。

他要先掐断江南的支线渡口,斩断慕容云海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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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慕容瑾这几日,收到好几份江南地方官的常规奏报,大多是称颂太尉整顿漕运、商事日渐规整的场面话。可夹杂在这些颂表之间,还有几份来自底层巡检、偏远州县的密报,隐晦提起近海商旅不敢出海,民间怨声不绝。

帝王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神色沉沉。

内侍轻声入内禀报:“陛下,江南巡检司上折,临江旧渡口私开商贸,私聚流民商户,请求奉旨封禁。”

慕容瑾抬眸:“临江旧渡口?朕记得,那一处,是云海常去的地方。”

“正是。折子上说,渡口无官府勘合,私下通商,规避江海税则,隐患重重。”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

慕容瑾心中瞬间便看透了内里的弯弯绕绕。

哪里是什么渡口违制,是林嵩察觉到逍遥王在江南收留商户,借官府的名义,下手拔除据点。

他没有立刻批复准许封禁,也没有直接驳回。

帝王的权衡,永远缓慢。

他知道林嵩在挤压民间商事,可他同样忌惮宗室王爷私下聚拢大批商旅、船户,一旦成势,亦是隐患。

他放下这份奏折,淡淡吩咐:“先压下,暂不批复。派人去江南,不要走太尉的渠道,派朕直属暗卫,悄悄去临江渡口、黑礁湾一带,实地查访民情、海况,回来单独回禀于朕。不必惊动地方官吏。”

暗卫领命,悄然领旨离京,快马奔赴江南。

这一步,是慕容瑾自己迈出的。

他不再只依靠太尉递上来的报功文书,也不再只看地方官修饰过的奏折。他要属于他自己的、不带粉饰的真相。

江潮的第一声惊雷,已经远远传到了皇城根下。

只是所有人都还不清楚,这一道从外洋掀起的风浪,最终会掀翻哪一座朱门高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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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章 盗连官蠹,帆下藏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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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宫山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