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哨音惊谷,客从风至

巡检目光锐利,死死盯着沈惊戈,伸手:“路引拿出来。若无路引,便是无籍流民,跟我们回巡检司问话。”

沈惊戈指尖微扣腰间短柄匕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出门匆忙,路引落在商队同伴那边,他们还在村外山坳等着我。”

“同伴?”另一名巡检冷笑一声,“巧了,我们收到消息,碎沙关沈百户带人往这一片来了。看你的身形气度,可不像是跑山卖针线的小贩。”

他们本就是接到周承加急传信,特意提前折返榆谷村蹲守,就等着沈惊戈上钩。

一人缓缓按住腰间佩刀,慢慢向院门靠拢,打算堵住退路:“不必等同伴了,跟我们走一趟。到了巡检司,自然分得清你是谁。”

院角柴草堆下的暗窖静悄悄的,沈惊戈听得见里面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王老汉一旦慌乱出声,一切就都完了。

她缓缓往后退了半步,看似退让,实则把巡检的视线牢牢牵在自己身上:“官差单凭猜测便要拿人,不合河西巡检的规矩。”

“规矩?周参将的命令便是规矩。”为首巡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扣她臂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外山道马蹄声急促响起,数骑沿着土路直奔小院而来。

两名巡检下意识转头回望,以为是周承派来接应他们的人手,脸上一喜。

待马骑靠近,看清为首那人一身青衫,身后跟着几名大营巡骑,巡检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是谢晏辞。

他勒马停在院门前,目光淡淡扫过院内景象,又落在沈惊戈身上,随后转向两名巡检:“你们二人,在此处拿人,可有河西巡检司主官签发的拘票?”

为首巡检一愣,连忙拱手:“谢主事!我们是收到周承百户传报,怀疑此人是碎沙关沈戈,在此私会可疑人证,奉命前来盘查!”

“奉命盘查,不等于可以随意拘拿。”谢晏辞声音平稳,却带着压人的分量,“沈百户持有校尉签发的河西巡哨令,属于公务巡边。就算要核查,也该先核验她的巡哨文书,而不是直接扣人。周承只是碎沙关一名百户,他的消息,能替代巡检拘票吗?”

巡检被问得语塞。他们只有周承一封私信,没有正式拘票。谢晏辞在玉门大营管粮草文书,主将素来信任他,小小的河西巡检,不敢公然顶撞。

“可是……”巡检还想争辩,“周参将那边特意交代,要盯紧沈戈!”

“周参将的吩咐,我知晓。”谢晏辞颔首,“但军有军规,司有司律。现在,沈百户是随巡哨队伍勘察谷内地形,属于边防要务。你们在此纠缠,耽误哨探军情,这个罪责,你们担得起?”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巡骑微微上前,甲叶轻响。

两名巡检对视一眼,心里权衡。真要是闹到主将面前,他们私凭私信拦阻持令巡哨武官,讨不到半点好处。周嵩远在玉门,眼下谢晏辞就在眼前,他们不敢硬来。

为首巡检咬了咬牙,只能收回手:“既然谢主事这么说,我们暂且不拿人。但这片村子我们还要继续巡查,谢主事,还请不要阻拦我们盘查村民。”

“正常巡查村民,自然无妨。”谢晏辞淡淡应下,“只是切莫借着盘查之名,滋扰百姓。”

巡检不甘心地又深深看了沈惊戈一眼,带着同伴转身,沿着村巷往别处去搜查,只是心里已经留了警惕,打算派人守在村口,盯着沈惊戈一行人离开榆谷。

院内终于清静下来。

沈惊戈松了口气,转向谢晏辞,低声:“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核对边关哨探文书时,看到你申请河西巡哨的文牒。周承的密信传得太快,我猜到巡检会提前设伏,便向大营讨了个核查沿线仓廪的由头,赶过来看看。”谢晏辞目光扫过柴草堆,声音压得更低,“人在里面?”

沈惊戈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巡检不会走远,他们留了人在村口盯梢,很快还会回来二次搜院。”谢晏辞语速很快,“此地不宜久留。想要把王老汉平安带走,不能走大路,村口有他们的人守着。村后有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险径,翻过山脊,可以绕去西边的乱石滩,你的哨卒可以到那边接应。”

他从马鞍旁取下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套山民衣裳,给老柴和王老汉换上。另外,我带了一块巡检司的临时通行木牌,是旧牌,对付沿途普通岗哨够用,撑不了太久。”

沈惊戈接过布包,心中五味杂陈:“谢主事,你这般帮我,一旦被周嵩查到,你会被牵连进去。”

“我有分寸。”谢晏辞神色平静,“我只说沿路巡查,偶遇此事,秉公劝止巡检。只要人证不在这里被当场抓获,便没有直接证据牵扯到我。但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这种程度的事。北狄大军集结的消息已经送到主将案上,不出十日,战火便会燃起。大战一开,所有人的重心都要放在御敌,再也没有余力周旋案中纠葛。”

他顿了顿,提醒一句:“把人转移之后,找一个远离官道、远离关隘的隐秘山窝藏好。在战事结束之前,不要想着去翻案。战火之中,柳党会借着乱局清除异己,风险远比平日更大。”

话音落,远处巷口传来巡检和村民说话的声音,他们开始挨家走访,很快就会折返这间土屋。

“快动身。”谢晏辞翻身上马,“我带我的巡骑在村前官道逗留,装作核查道路,吸引巡检注意力,给你们争取翻山的时间。”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巡骑重新走向村口方向。

沈惊戈立刻掀开柴草,示意暗窖里二人出来。王老汉脸色惨白,腿都发软,方才在窖里听见外面的对话,吓得几乎窒息。老柴扶着他,快速换上山民粗衣。

“我们走后山小路,翻过山脊和哨队汇合。”沈惊戈压低声音,“路上尽量不要出声,脚下放轻。”

三人不敢耽搁,推开后院篱笆小门,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沿着陡峭的采药小径向上攀爬。山路崎岖尖利,碎石划破裤脚,王老汉喘得厉害,全靠老柴半扶半搀。

身后榆谷村里,巡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谢晏辞的巡骑在村口和巡检交谈,稳稳拖住他们,为他们争取脱身的窗口。

一路攀上山脊,回头望去,榆谷村已经落在山坳之下。

西边乱石滩方向,几道身影从石后站起,是等候在此的哨卒。

周虎快步迎上来,看见王老汉,眼中一喜:“人接出来了?”

“出来了,但还没有安全。”沈惊戈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戈壁山峦,“立刻动身,按先前说好的,送他去黑石谷秘洞。那里人迹罕至,少有巡检和密探出没,先安顿下来。”

一行人不再停留,借着山石掩护,向西而行。

而村口,谢晏辞看着沈惊戈一行人消失在山脊密林之后,才收起目光。巡检走过来向他告辞,打算继续进山搜捕。

“不必白费力气了。”谢晏辞淡淡开口,“后山那条路,崖陡林密,寻常人很难追踪。就算追上去,也容易迷失在山里,若是撞上狄人散骑,得不偿失。”

巡检皱眉,心里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消息很快快马传回玉门周嵩手上。得知沈惊戈当面和巡检碰面,最后还是把人证带走,周嵩一掌狠狠拍在案上,案上瓷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周嵩脸色阴鸷,“又让她得手!”

周承站在一旁,低声道:“叔父,那王老汉一旦被藏起来,我们再想找到就难了。要不要立刻派人封锁河西所有山谷,大举搜山?”

“大举搜山?”周嵩冷笑一声,“北狄马上就要打过来,主将正愁人手不足,我若是调动大批兵卒进山搜一个流民,主将必然疑心我一心私斗,不顾边防。”

他目光冷沉:“先记下这笔账。等北狄入寇,边关烽烟四起,到时候,有的是机会除掉沈戈。战场之上,意外最好安排。”

黑石谷深处,幽深的石洞干燥避风。哨卒铺好干草,给王老汉安顿下来。

王老汉坐在干草上,看着洞外沉沉落日,久久不语。半晌,他抬眼看向沈惊戈:“沈百户,我答应作证。只是我希望,等到柳秉权伏法那日,能去沈家将士的坟前,给他们磕个头,赔我的罪。”

沈惊戈望着他,缓缓点头:“会有那一天。”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风暴已经在北方酝酿。北狄的铁骑很快就要踏向边关,碎沙关、玉门大营,都将直面血战。

战场,既是保家卫国的沙场,也会变成柳党伺机斩除她的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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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赋:女帅临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