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薇僵立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屈膝起身。
眼前这人实在太年轻。
远胜过传闻里描摹的模样，眉目更是夺目。世人都说当今少年天子沉疴缠身、朝不保夕，可此刻就站在她一步之外的萧珩，一身月白寝衣衬得身形清挺，不见半分病弱萎靡之态。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寒潭淬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又裹着一丝势在必得的浅淡笑意。
哪里是什么高热难退、神志昏沉的病主。
“怎么，看呆了？”
萧珩见她怔怔抬眸，睫羽轻轻发颤，恍若受惊欲飞的蝶，眼底笑意又浓了几分。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悬在她眼前，一缕清苦药香缓缓漫开。
沈明薇骤然回神，慌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她不敢去碰那只手，只得借着地面运力，想要自己撑着站起来。大红嫁衣层叠厚重，拖累得她动作滞涩，格外笨拙。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不曾为难她，收回手顺势微微俯身，反倒离她更近。气息轻擦过她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倒是沉得住气。等了一夜，见到朕，也不问一句缘由。”
沈明薇心跳骤急，指尖紧紧攥住嫁衣柔软的料子，声线轻细恭谨：“陛下召臣妾入宫，自有圣裁。臣妾遵旨便是。”
“遵旨？”
萧珩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似觉有趣。片刻后直起身，不再逗她，语气平淡下来：“起来吧，地上凉。”
沈明薇扶着床沿慢慢站起。一身灼灼大红嫁衣，落在素净简淡的寝殿之中，如一簇燃得正盛的明火，晃得人眼瞳发暖。她垂着眼恪守本分，视线只敢落向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心底疑云翻涌不休。
这位年轻帝王，为何要放出病重的假消息？又为何，偏偏选中了她？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轻缓有序的脚步声。李福全引着两名捧着盥沐用具的宫女躬身入内，身后还跟着一位内务府派来的管事嬷嬷。
一行人进门，先望见殿中那抹刺目的红，再瞥见天子神色松弛，全无半点病容，各人心中都飞快掂量起来。那管事嬷嬷不知内情，只当奉旨入宫的沈氏是永安郡王妃前来侍疾，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恭顺：
“奴婢参见陛下。郡王妃安。”
短短五个字落下，寝殿内的空气仿佛一瞬凝住，寒意悄无声息漫开。
萧珩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没有去看那嬷嬷，只抬手拿起案上茶盏，指尖慢腾腾摩挲着冰凉杯沿，语调淡得听不出情绪：“你方才唤她什么？”
管事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奴、奴婢……”
“朕的寝殿里，何来郡王妃？” 萧珩出声打断，茶盏轻轻落回案面，“叮” 的一声轻响，惊得满殿下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福全何等机敏，当即厉声呵斥：“糊涂东西！沈姑娘乃是奉旨入宫侍驾，哪里是什么郡王妃！口无遮拦乱喊称呼，仔细你的皮！”
嬷嬷吓得连连叩首，不住告罪。
沈明薇立在一旁，亦是心头震动。她本就顶着永安郡王新妇的名分入的宫，旁人依礼唤一声郡王妃，原是理所应当。可皇帝这反应……
正纷乱想着，萧珩的声音再度响起，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殿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往后宫里，只称沈娘子。”
“再有谁胡乱称呼、坏了规矩，杖责之后，直接逐出皇宫。”
一句轻语，就此定下她在深宫之中的名分。
沈娘子。
不是沈氏，不是郡王妃。这称呼不上玉牒，没有正式册文，分量却重得压人心头。沈明薇心口重重一跳，下意识抬眼望他，直直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他正看着她，眸底藏着一份笃定，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一件既定之事。
她倏然明白过来。
他要亲手抹去她与永安郡王萧承悦之间所有的牵绊。从踏入这座寝殿的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永安郡王妃。
“还不快谢恩？” 李福全连忙提醒地上的嬷嬷。
嬷嬷磕着头谢恩，声音里已然带上哭腔。萧珩懒得再多看，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东西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悄声退出去，殿门合上，声响轻得如同羽片落地。寝殿之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沈明薇抿了抿唇，语声沉静：“陛下，此举…… 于理不合。”
她早已与人成婚，纵使夫妻情淡，名分却是白纸黑字落定。如今阖宫改口唤她娘子，消息一旦传出去，于她名声、于皇室体面，皆是非议。
“理？”
萧珩缓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眸俯视，阴影浅浅覆在她面上，压迫感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不让人心生畏惧。“朕说合，便是合。”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她的手柔软微凉，像一块温润冷玉。指尖相触的刹那，沈明薇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往回缩了缩手。
萧珩并不恼，收回手，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你。”
他转身向内室走去，声音悠悠飘来：“寝殿旁的暖阁已经收拾妥当，往后你便住那里。不必迁去偏宫，寻常繁文缛节也不用拘着，就在朕近旁侍候。”
沈明薇望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站在原地，心绪乱作一团。她好似一枚误落棋局的棋子，被人随手挪动一步，整盘局势便全然改换。前路是福是祸，她半点无从预判。
萧珩行至内室门口，回头看向她。暖融融的烛火铺在他侧颜，冲淡了帝王与生俱来的冷锐，添了几分柔和。
“过来。折腾了一整夜，先洗漱歇息。”
他稍作停顿，唇角又勾起那抹饶有深意的笑。
“毕竟，往后要侍的‘疾’，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