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关的哨塔安静得反常,连巡夜的梆子声都听不见。淳于岚皓从马肚下解一块皮子,慢悠悠擦着短刀上的霜。
“将军。”旁边一个知事低声报信,“琼林亲王传了大君的命令,所有骑兵部队,明日要到圣河祭天台,此时出击,怕要赶不上……”
淳于岚皓伸手将碎发抿到耳后去,以免风雪吹乱,遮挡视线,露出底下一双明亮的眼睛,“能赶上。”
“可是……”
“我说能赶上就能赶上。”
他伸出手臂,穿山凤从天上飞落下来,正好站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这是前方河沿没见敌军的标志。
"渡河。"他用刀一招,渡筏无声无息地在冰面滑行,如同放在雪地上温顺的群羊。
河心冰层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淳于岚皓猛地抬手,先锋营齐刷刷伏低身子。对岸仍是一片死寂,唯有朔风卷着雪粒掠过冰面,在羊皮筏上刮出沙沙轻响。
年方十五六的女副将在淳于岚皓身边推筏子,有顷却忽然俯下身,嗅了嗅冰面上。
“怎么?”淳于岚皓侧头问,他毕竟守江出身,比不得这样土生土长的附佘人,女副将皱着眉头,似乎迷惑,“将军,冰面……有股羊油的腥味。”
“是咱们的筏子?”他话音没落,河面上忽然飞来一支火箭,落到冰上,霎时间冰面竟被点燃,接二连三,窜起一人来高的火墙。
淳于岚皓立时就明白了……冰面上被人提前泼了油。姬暮野根本没想同他们决战,只为了逼退他们。
河对岸,姬策已命士兵将火种迅速地传下去,点起的火龙索不计其数,包裹了火油的石弹、藤球向着河对岸扫射。这场策划已久的夜袭就这样被拦在了河对岸。
“参军神策。”一旁的侍童看得有些呆住,姬策目光却极为平静,他容貌与姬暮野七分相似,轮廓却更为清瘦锋利,不笑时让人胆寒,说话更是刻薄。
“什么神策,再过几天不动,下了雪就算白扔,运气好罢了。”他抬头望望被火光映亮的天,解下大氅抛给亲兵,露出底下雪青色的胡服箭袖和手腕上重叠的伤痕与刺青。
冰河已成火海,火光如同金蛇沿着底下的冰裂纹游动,使得冰面更蓝,极美又可怖,姬策亲自带人围狼一般地去河边将要登岸的淳于岚皓所部再赶回去,冷不防淳于岚皓带人冲在最前,几乎跟他前军相抵,见着姬策在中军旗帜底下,奔逃之中还地瞄着他射了一箭,这一箭射得亲切,擦破了姬策的脸颊。
对岸此时也响起号角,却是陆寻芳枪挑着缴获的狼头旗,红缨和她的红斗篷,在大雪地里特为显眼。亲兵踩着焦黑的雪泥上来报信,被姬策堵在河岸口。
“少将军呢?”他有些不悦,“人哪去了?”
姬暮野在对岸带人追出二里地。
他以为淳于岚皓大动干戈地打来,后头一定是数不清的附佘铁骑压阵,从重山关下绕过白莹口子包抄过去,瞠目结舌地扑了个空——附佘的主力队伍至少提前数日就撤走,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男奴,再有就是满地钉死的粮车,粮食一点都不见了,车上的标记还是白火城城主的家纹。姬暮野用刀尖拨弄着马粪,看见里头还有未消化完全的青稞——隆冬里的精饲料,撤退时竟舍得喂给驮马。
到了黎明时分,铁刀河上已尽是焦黑的冰坨,大火将冰面燎去一尺多,河上像是长了秃疮。姬策独坐残塔,就着火光往他自己写的《永隆军纪》添注:"永隆二年元月十七,冰面火攻,用油六百桶……"
笔锋突然顿住,他思考一下,蘸了砚中快要冻结的残墨继续写,"附记:羊皮烧焦的气味类炙肉,可惑战犬。"
写完了,他才好大不情愿地合上书下去,将墨迹未干的纸页揣在怀里,去见陆寻芳,因此,他虽比姬暮野更靠近陆寻芳的大营,却与他差不多同时到达。
“三日半撤兵近二百里,辎重能甩的都甩了。”姬暮野站在昔日附佘部的营盘上,若有所思,“她们是想用淳于岚皓殿后拖住我们。”
“是淳于岚皓够贪,他贪这份军功,非要出击。”陆寻芳点点头,姬策已经转了一圈回来,瞧着地上整整齐齐的拒马桩,若有所思,"越川说得不错,寅时三刻撤先锋营,卯正二刻焚粮草,辰时末埋骨……十二处大营,大约都是这个时候,几不差半分毫。五部向来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为了防止摩擦,都是先后拔营,如今撤退得这么齐整……"
“怕是五部之中,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么说来,日前斥候呈给我一个东西。”陆寻芳示意副将兰宁去拿来摆在桌子上,一个精致的小小药盒。
“龙脑?”姬策懂些医道,瞧一眼,认出来了,“这可是吊命的药,附佘不产,北方也没有。要纳利尔部翻过小鹰山,用黄芪、皮子和飞龙跟中原人才能兑来。”
“平常人用不了这样的药,也没机会知道。”姬暮野突然出声,“能知道并有身份用此药的,如今五部之中只有一人。”
“女相江玉柔。”
三人的目光在沙盘上交汇,姬策笑起来,“这位大相,怕是死期不远了。”
不过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子夜更鼓声里,姬策的第二队斥候也回来,姬暮野亲自带人追的,他还是没法跟陆寻芳坐在一起,那种能够坐在一个火盆边,把酒言欢,谈笑的日子好像已经彻底离开,一去不返。
大营里的陆寻芳狐裘都被烤暖了,拎着附佘巫医闯进来的姬暮野却像一块冷冰,刀尖滴着血和冰碴,喷着寒气。
“有收获?”陆寻芳慢慢地给自己倒一杯酒,不上战场她也是一军主帅,稳得很。
“有。”姬暮野将人当膝一脚踹跪,巫医浑身剧震,喉间发出嗬嗬怪响。陆寻芳自主座上站起身来,好整以暇走来几步,从腰间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已贴上他颈侧。
“说说,你们女相每日进几碗药?”
黎明前,铁刀河已被铸成纯然的铁灰,姬暮野在自家军帐不远处找着了姬策,他沿着冰面刻弧线,雪地上,沙盘被朔风刮得支离破碎。
姬暮野低头一看,看见四年前刻在每个姬家军骨子里的战局——雁回关外的山谷、错估的粮道、还有那支永远没等到的援军。他静默地站在姬策背后看了好久,冷不防风吹过来,卷起他袖口,露出上头鲜明的条条伤疤,且沁过墨水,已成刺青。
“怎么伤的?”他跨过一步,一把捞住姬策的手腕。
“我自己刺的,别大惊小怪。”姬策满不在乎地抽手,姬暮野手劲大,他愣是没抽动,两人就这么僵持一会儿,他垂眸低声道,“今次战果,没我想得那么好,算我失策。”
“那跟割手有什么关系?”姬暮野不肯轻易让他糊弄过去,一手钳住他手腕不放,另一手将他箭袖卷起,一道道伤疤纵横交错,都显在眼前,每一道都是朱砂和浓墨刺就,姬策比他白些,那些刺青就格外显眼。
“四年前兵败那日起,我就以血盟誓,但失一策,就在这伤疤上添一笔,这是为了让我自己长长记性。”
“策哥,我父兄之死,并非你之过。”,姬暮野在他身边坐下了,过了会儿,憋出这么一句。
姬策坚决地摇了摇头,“若我算得到,或许能多救下些人……救下一个也好。”,他从腰里抽出怀刀,似无意识地游移在自己苍白的手腕上。
一声清脆的“叮”。
姬暮野默不作声,在他发力之前,就以自己的怀刀阻住了他的刀尖,不过晚了一点,刃尖刚刺破了腕子上一点皮肉,鲜艳的血珠顺着手腕一直流到地上。
“策哥,不要如此。”他盯着自己这位堪称偏执的表兄,用的口气并不是劝慰,“你伤了自己,也无济于事。”
“我知道。”姬策看着他深黑的眸子一时语塞,“只是人这东西太过健忘,我不想这么快忘掉你父亲,你兄长。”
姬策和他们是一起被姬明钰教养长大,虽则表兄弟相称,实则早就胜似亲兄弟。
姬暮野低头去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给他抹,“你是我军中机要参军,岂能自伤。”
“再者说,自伤也报不了仇,不如替我想想,如今附佘五部退守不出,若能趁机拿回沙腊子城,那就最好了。”
军中的金创药性都冲,而且姬暮野好像故意没留手,下手挺重,姬策疼得直嘶声,看着姬暮野的侧脸却忽然笑了,“哈哈……你哥当年说你比我有大将之风,能当一军主帅,我还不信……”
“你这样子,谁信你今年十八。”
姬暮野没搭话,专心给他抹药。姬策知道自己理亏,又找话题,
“伤呢?好了么。”
“有时候渗血,那只毒箭挺厉害的。”姬暮野头也不抬。
俩人在冰河边上坐到红日飞起,离奴才一路喘着小跑过来。
“将军!参军!……哈……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别管。”姬策不动声色抽回手去,“找你家将军有事?”
“有……当然有……”离奴气还没喘匀就从怀里抽出军报递上去,“细作传消息回来了,信鸽刚到营里。”
姬策示意姬暮野去接,姬暮野接到手里一看,上头只有简单的十个大字。
“江玉柔病重,五部联盟危。”
冻梨哥:我将就这样一边诅咒陆家一边阴暗地放血。
所以姬氏剩下的这小猫两三只还真的就是姬暮野比较适合当老大,无他,冻梨哥太阴暗了,真怕他两军阵前突然撸起袖子给自己来一刀。
修完终于感觉脉络清晰了一点,我一直以为小姬上京之前这段我写了一坨**,现在看来是江女相病重→北地防守压力降低→小姬上京去找师兄,如果女相没事大君天天来打野的话肯定是去不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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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焚(修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