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苏大夫就醒了。
没睡在屋里,睡在棚下。方桌拼成床,身上盖着那件青灰长衫。
他睁开眼。没动。先听风。
风从坡下往上刮,草叶沙沙响。
没人来。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桌上那四只碗。
三只待用,一只空着,碗底那道裂纹还在。
他把空碗拿起来,翻过底,用指腹蹭了蹭裂纹。
裂纹边缘有些刺手。
他没扔,把碗搁回原位。
起身,把布棚边角的绳子重新系紧。
然后提了药箱,往城东走。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今日他没走正路。
他拐进了城东的一条暗巷。巷子又窄又深,两边都是土墙,墙头上爬着枯藤。
他在巷子里站了半炷香。
没等来人。
他只是在看那面墙。
墙根处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鞋底蹭的,蹭得很急,泥还没干透。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
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拐上大街。
迎面撞见一个人。
阿七。
阿七今日没靠在墙根。他站在街边,两只手攥在袖子里,脸比昨日更黑,嘴唇干裂。
他看见苏大夫,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大夫也没停。
两人擦肩而过。
擦肩的那一瞬,阿七把一样东西塞进了苏大夫的袖口。
很小。很轻。
苏大夫没回头。
他走出十几步,才在拐角处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是一颗干瘪的枣子。暗红色,硬得硌手,表面被汗浸得发亮。
枣子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他把枣子收进袖中夹层,和糖纸、旧纸、残信放在一处。
然后继续走。
城东,赵记粮行。
粮行正门开着,几个伙计在卸货,一袋袋米往院子里扛。
苏大夫没走正门。
他绕到粮行西侧的偏门。
偏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旧麻袋,有些已经发了霉,味道很重。
他站在麻袋堆后,看了片刻。
院子里有一辆板车,板车上搁着一口旧木箱,箱盖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写的字,苏大夫隔了五步远,看不太清。
但他看见了封条边角的一枚印章。
半枚。
红色。糊了一半。
他盯着那枚印章看了两息,转身,从偏门退了出去。
原路返回,没惊动任何人。
回到荒草坡,日头已经出来了。
柳听澜的棚子搭在坡的另一端,今天她出摊了。
桌上摆着两味药,一只药碾,一方旧帕。
她正在碾药,手很稳,药碾子碾过药材,沙沙响。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
苏大夫走到自己棚下,坐下,把药箱搁在桌上。
两个人隔着三丈荒草,各自沉默。
过了半晌,柳听澜先开口。
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来。
“城东粮行今天早上进了三车陈米。”
苏大夫理药的手没停。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在城南药铺。伙计说的。”
柳听澜停下手里的药碾,抬眼看他。
“你昨晚去了城东。”
苏大夫没答。
柳听澜继续碾药。
“你去的时候,粮行后门有人盯着。”
苏大夫把手里的艾绒搁下。
“盯我的人,是你的人,还是赵记的人。”
“都不是。”柳听澜说,“是另外一拨。”
苏大夫的手停了一息。
他抬眼,看向柳听澜。
柳听澜也在看他,目光隔着三丈荒草,直透透的。
“你替周家递信,替老妇写状纸,都是明面上的事。”柳听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你去县衙查旧档,去河滩见老汉,去东巷绕道。这些是暗面上的事。”
“有人跟着你。”
苏大夫站起来。
他没看柳听澜,走到棚边,把布帘的一角重新系好。
“你昨天抄的那张伤情单,是太医院的纸。”
柳听澜的手停住了。
苏大夫没回头。
“太医院管药政,赵记粮行供粮。这两条线,本来就拴在一根绳上。”
“你查到了。”
“没查到。”苏大夫说,“但我知道它拴着。”
风吹过来,柳听澜桌上的旧帕被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你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
苏大夫转过身,看着她。
“你捅出去,太医院查药政,赵记查粮行。两边都断线。案子翻不了,周家姑娘死在流放路上,老妇的儿子断腿白断。”
他停了一息。
“你不蠢。”
柳听澜没有生气。
她只是垂下眼,把药碾重新推起来。
“对。我不蠢。”
药碾继续响。
苏大夫坐回桌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桑皮纸,铺开。
提笔,开始写。
柳听澜没看他,但她听着。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苏大夫写了三行,停下来,把纸翻过去,换了一面,重新写。
写了两行,又停了。
他把纸叠好,收进内衬。
柳听澜碾完手里的药,站起来,把药末扫进纸包。
她没说话,把药包搁在桌角。
然后她背起药箱,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那三车陈米,今天下午会运到城西。”
苏大夫抬起头。
柳听澜没回头。
“城西药铺的伙计,昨天来找过我。他替赵记卸过货。他说,陈米不是往粮行送的。”
她背起药箱,继续往下走。
“是往太医院送的。”
她走下坡,身影被坡下的雾遮住。
苏大夫坐在桌后,没动。
他摸出袖口里那颗干瘪的枣子,放在桌上。
日光照下来,枣子表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枣子收回去。
站起来,把药箱合上。
他没有去城西。
他往城南走了。
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