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谢明夷在东苑寻谢长淮。

谢长淮解了臂缚,扑过来热烈的汗气,笑吟吟地说:“阿姐,皇上不是召你去宣政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明夷的表情很淡,“没什么要紧事。”

夕阳霞光落得恰到好处,那一双沁着冷色的眼眸,润泽出温软的神韵,猜不透漩涡里的深意。

谢长淮没听出来言辞中的冷,说:“阿姐怎么换了身衣服?”

何止是换了件衣裳,膝上还敷着药,专侍皇家内院的医官局院首,也肯屈尊降贵为她诊治,还真是多亏了御前红人这个身份。

她褪去官袍,着一身天青袖袍,衣摆绣着暗金纹,腰间系了块翠玉,不如绯色亮眼,却也是清雅端方。

她尚未开口,谢长淮先不禁打了个哆嗦。

“脏了便换了。”谢明夷望着他,平静地问:“忙不忙?”

谢长淮赶忙摇头,“不忙,今儿本来该我轮值,可不是要押少将军么,这事儿谁来我都不放心,索性和沈枫换值了,宫内外人多眼杂,御前巡防是重中之重,正该显摆的时候,合了他的心意不是。”

谢明夷朱唇轻启,“那人呢?”

“诺,廊下躲太阳呢。”谢长淮扬起下颌,额发贴着粗眉,朗笑说:“今儿难得热闹,遇见熟人,懒了整个冬,骨头都软了,正好手痒,切磋两局。”

谢明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两相望,触之即分。

陆青衍柔软的眉眼恰如其分地完整落入她眼眸之中。

柔软?恐怕不甚合适。

谢明夷犹记得上元那日,这人即使是躺着,伤痕累累,不忍卒看,呓语中仍留着北境绝不折节的傲骨,如今倒是真被磨得狠了,低垂的脖颈中透出几分孱弱顺意的姿态。

谢明夷移开目光,嗓音有些闷,“与我比试。”

谢长淮求之不得,拧着手腕,“行!阿姐先挑马,要是输了可别说做弟弟的不讲情面。”

此次来进献的番邦不少,康武七姓的外邦人在旁边的茶亭里摆起骰盅,压股赛马,买定离手。

皇宫内院禁赌,可今时不同往日,康武七姓得了特许,内宦却不行,几乎是绕道走。

“不赛马。”谢明夷动了动腿,站得有些僵了,“比箭。”

此时,一道飒爽的女声,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两位谢大人。”

陆青衍错开探究的目光,手腕搁在膝上,捧着淡青色骨瓷杯,翠绿芽尖儿在水中沉浮,白雾把眉眼都熨得清透。

青玄看在眼里,还真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声,“好个貌比潘安的少将军。”

陆青衍避开谢明夷,那眼神盯得她心惊,折断的腿还拜她所赐,可她心里生不出太多的恐惧,许是因着这条苟延残喘的命,曾在那辆马车里寻得片刻生机。

但,一想到谢明夷执意摸脉时的表情,一种悬而未决的惶恐又袭上心间。

陆青衍乖顺地捧着茶,装得波澜不惊,眼皮底下跃进一道飒爽的英姿,圆领青袍,红绸发带,背上绑系着黑匣,瞧着打扮像是个江湖逋客。

这人站在谢明夷身侧,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那是谁?”陆青衍腕上的镣铐摩擦出艰涩的响,抵着红肿的肌肤,颇有虫蚁啃噬时的痛痒的轻搔。

青玄定睛一瞧,“好像是南??经略府的符将军。”

自从上次谢长淮知道了陆青越往内廷送钱的事以后,基本就绷不住冷脸了,况且被谢明夷敲打过,见了面不说热情,客气是肯定的。

青玄不懂,但唯公子马首是瞻。

公子叮嘱过,只要人没寻死觅活,要天上的月亮都得想办法摘。

陆青衍想起什么,“南??偏远,进一趟神都不容易。”

青玄说:“这不晓得,反正符将军年年都来。”

青玄的嘴严不严谢长淮能不知道么,让他押着陆青衍,本就存了解闷的心思。

符昭雪是大周唯一的女将,思及此,她的唇边漾起讽刺又苦涩的薄笑。

如今天下大势明朗,晋西安奉义掌兵数十万,牵制长城外的乞利野政权,原先北境陆天明迎敌六谷部盟军,现在残兵暂归安奉义麾下,一是晋西相较于河东距北境更易驰援,二是安奉义在幽州履过职,对边境势力更有威慑力。

河东是最富饶的地区,除了临海,还下辖大周境内的南北运河,挨着康武七姓的地盘,五年前岁末,朝廷派了公主和亲,暂时稳住两地边境和平。

而南??是大周最稳定的区域,南边边防线控制海上岛国,岛国人丁稀薄,兵力相对最弱,去岁枢密院和中书门下核算军事支出,约莫不足两万的兵丁。

这样的兵力,还不足以抗衡北境的一个州府。

“承让。”谢长淮拱手,眉毛轻挑。

符昭雪轻夹马肚,笑容肆意,“小谢大人,这话该我来说才是。”

谢长淮轻嗤,“水上功夫胜不过你,赛马还能输了?”他握着马鞭,点了下小太监,“来,是你计的数。”

内宦上前,核了好几遍,“回副都指挥使的话,的确是符将军胜了。”

谢长淮瞪着眼,“再看呢!看仔细些!”

内宦用袖子擦着汗。

谢明夷轻笑,“愿赌服输,符将军套了你两圈。”

“两圈。”谢长淮反骨上来,不太服气,“一圈我也认了,怎么还有两圈儿的事儿。”

今日诸位同僚都在,还真是丢了脸面。

符昭雪翻下马,向着谢明夷行了抱拳礼,“谢大人安好。”

谢明夷回了礼,问:“符大帅身子可还硬朗?”

“老样子,劳大人忧心。”符昭雪淡笑。

符家在南??颇负盛名,但南蛮岛国基本属未开化之地,实力远不及其他几府经略府,这两年符大帅生了病,心力不足了,掌事的权利基本过渡给了符昭雪。

符昭雪在南??也是一呼百应的,开化有开化的好处,譬如神都城,天子脚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繁盛。

未开化也有未开化的好处,譬如南??府,天高水远,这地方的百姓不讲究学问,目不识丁,不认圣贤,更不听什么“女子不能执政”的鬼话,他们认拳头,认力气,谁能领着他们吃饱饭,谁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帅。

“符将军也是年少成名啊。”青玄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听说当年以一敌百,在敌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这些陆青衍自然知晓。

她身为北境少将军,虽然只是都尉官职,但名声颇盛,加上父亲陆天明鼎力培养,北境老将几乎都信服她,有些消息自要掌握。

陆青衍敏锐地察觉到两道目光,分置左右,一道平静,一道好奇,她忍住没有抬头,微敛的眸遮住扑朔的寒光。

“大人要和符将军比试箭法!”青玄激动了。

陆青衍下意识抬头去寻,猝然间又与谢明夷对上,不过旁边还有人在打量她,是那盛名的符昭雪。

怎么过了这么久......

她不知不觉中抬手摸住喉间。

陆青衍并不在意谢明夷执意想要摸她的脉,在她起了疑心的这刻,这事便到了瞒无可瞒的境地,她在想的是身份戳穿以后,这把欺君罔上的火能不能把她烧得粉身碎骨。

换而言之,谢明夷敢吗?

陆青衍又想到昨夜陆青越清凌凌的眼神。

活,千方百计地活,猪狗不如地活。

北境的兵失了主心骨,安奉义压得住晋西军,朝廷还会放心把这二十万残兵交给他么。

上面的人要一把刀来镇北境的狼,这把刀要够脏,够猛,够利。

陆青衍露出惶惶无措的表情,谢明夷微眯着眼,弯弓搭箭,拉满如圆月。

“模样和我想象中不大相似。”符昭雪说,掂量着手中弓弩。

翠玉扳指抵着弓弦,折射着莹润光泽,谢明夷问:“哪里不似?”

“射活靶子么?”符昭雪试着弓弦的松紧,眯起一只眼睛,“嗯......不够凶,我没和六谷部的蛮人交过手,但南边的海贼颇狠,丢了命也要咬下块肉,不知能不能敌过北境的海东青。”

内宦准备着,手里拎着困在樊笼里的鸟。

“顾着交情,我压你胜。”谢明夷淡笑着,眼神微微凛冽,轻拧着弓弦,用唇衔着一片弓矢尾羽。

陆青衍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几只鸟。

符昭雪轻哼,“这话可不那么让人雀跃。”

两人气势凛然,不相上下。

有神都权贵先认出了谢明夷,而后又看清楚了符昭雪,两女子比文常见,比武可不常见,庄家开了胜负的赌局,这些人纷纷跟着投。

毕竟符昭雪是将军,谢明夷再怎么厉害也是文臣,尽管她弟弟谢长淮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本领高强,但混不吝的样子颇深入人心。

在座都不认为她能敌得过符昭雪。

康武七姓的胡人下得基本是符昭雪,神都城里的纨绔们不缺钱,平时看不惯权知制诏,今儿反而为谢明夷造势。

“买定离手”的吆喝声响彻东苑。

青玄不敢赌,敢喊,“大人加油!大人必胜!”

他心里门清,真论起武来,公子可敌不过大人。

他又问:“少将军压谁?”

陆青衍扯着唇笑,“别无选择,谢大人吧。”

青玄挠挠头,“啊?”

陆青衍有些走神,“寄人篱下啊。”

底下,随着内宦的轻呵声,“放!”

鸟儿纷纷钻出樊笼,扑腾着翅膀向空中飞去,一支“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正中一只灰羽的雀儿。

正当众人以为这只鸟的归属定下来的时候,另一支箭转瞬而至,它并非是在既定路线上,而是在空中急转了弯,从前支箭的尾羽中插入,直直将有主的箭劈成两半!

“好!”符昭雪朗笑,弯弓搭箭,“大人的箭真是凶。”

“将军莫要以貌取人才好。”谢明夷温婉一笑。

谢长淮:阿姐怎么生气了

谢明夷:本来被皇帝骂了就烦,你还欺负我的小狗

陆青衍:哎,寄人篱下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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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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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春
连载中七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