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水街的八音盒

烬海帝国,历法第188年,冬。

这是长达三个月的“烬雪季”。

天空中飘落的并非纯洁的白色晶体,绝大部分都是从上城区那些高耸入云的黄铜烟囱里排出的工业废渣、煤灰,以及某种燃烧不完全的、带着微弱以太污染的悬浮物,它们笼罩着整个烬城。

下城区,黑水街14号公寓。

一辆黑色蒸汽警用机车在泥泞的街道上急刹,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白色高温蒸汽,驱散了周遭几米内的恶臭浓雾。

陆沉推开车门,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重型防风大衣,衣襟内侧缝制着用来阻断轻度辐射和精神污染的铅银合金丝。大衣的领口竖起,遮住了他冷峻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漆黑眼眸。

“陆、陆长官。”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巡警惨白着脸迎了上来,他的右手是一支粗糙的机械义肢,此刻那几根黄铜手指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颤抖,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哒声。

“封锁线拉好了?”

“拉、拉好了。三楼,304室。最开始报警的是楼下的住户,说楼上一直在漏水……而且有很奇怪的音乐声。”

巡警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盯着那栋摇摇欲坠的红砖公寓,“我们上去撞开了门,然后……然后老周就吐了。他现在还在巷子里干呕。

他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在右眼的位置按了一下。一枚镶嵌着错综复杂微型齿轮的黄铜单片眼镜被固定在眼眶上。

伴随着发条的转动声,镜片表面流转过一抹暗金色的微光——这是帝国异端处理局特供的“灵视”滤镜,用于侦测空间中残留的“不可名状之物”的污染阈值。

“留在这里,不管上面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准任何人上来。”

陆沉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漆□□仄的公寓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发霉的劣质木材味、下水道的酸臭味,以及一股浓郁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锈味。煤气灯在墙壁上发出嘶嘶的漏气声,昏黄的灯光剧烈闪烁。

陆沉稳步拾级而上,步伐均等,呼吸的频率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推开304室那扇木门,即便见多识广如陆沉,单片眼镜上的精密齿轮也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咔咔”警告声,镜片内侧的红色刻度线直接飙升到了35%。

屋内的景象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常识的范畴。

那曾经应该是一个人。一个大概四十多岁、有着严重机械尘肺病的中年男人。但现在,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了“人”了。

尸体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粗暴地重组,倒挂在客厅中央那盏黄铜吊灯上。男人的四肢像被强行拉扯的藤蔓,扭曲成几个不可能的反关节角度,与周围的墙壁、水管死死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肋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蛮横地掰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肉之花。而在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没有跳动的器官,而是镶嵌着一个由苍白骨骼和暗红色增生肉块组成的、极其类似于“八音盒”的怪异结构。

随着尸体本能的神经抽搐,那血肉八音盒上的骨刺刮擦着某根绷紧的筋膜,竟然真的发出了声音。

“叮……叮铃……”

令人毛骨悚然的、跑调的摇篮曲,伴随着某种滑腻触手在暗处蠕动的湿滑声。鲜血顺着倒挂的头颅滴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积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水洼,这正是楼下住户抱怨的“漏水”。

陆沉站在门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瞳孔在灵视镜片的后方微微收缩,大脑像一台蒸汽差分机开始运转。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死者是自愿的。”

“灵视指数35%,血肉畸变严重,倾向于‘血肉苦弱’那一派的地下邪教仪式。”

“试图用□□模仿机械,以此沟通那位执掌‘血肉与齿轮’的旧神,显然,他承受不住那所谓伟大存在的注视,仪式失败,理智崩溃,□□反噬。”

陆沉从风衣内侧拔出一把刻满繁复炼金符文的大口径转轮手枪,单手拨开击锤。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生气,那倒挂的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血肉八音盒的音乐节奏瞬间加快,男人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过来,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里发出似人非人的嘶吼。

“彭——!”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内炸响。

特制的秘银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尸体的眉心,并在其颅腔内爆发出强烈的火焰。淡蓝色的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试图蔓延的暗红色肉芽。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血肉八音盒停止了转动,那具缝合着骨骼与肉块的怪物彻底失去了生机,被烧焦的臭味迅速盖过了原本的血腥气。

陆沉面无表情地垂下枪口,黄铜弹壳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污染源已切断,异变体死亡。”他对着衣领内侧的传声筒冷冷地汇报道,“通知清道夫小队,带上高压火枪和净化熔炉来洗地。这栋楼里的所有居民,安排进行一次强制性的理智检测。”

做完这一切,陆沉没有在这个恶心的房间里多作停留。他转身走出304室,顺着原路下楼。

走到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时,陆沉停下了脚步。

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木质楼梯上,迎面走上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身形极其单薄、高挑的年轻男人。在绝大多数人都穿着厚重粗呢大衣或是外挂式防寒蒸汽背心的烬城冬季,这个男人却只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呢子风衣,没有戴防霾口罩,手里提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工具箱。

走廊太窄,光线昏暗。

“让一下。”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不容置疑的冷硬。

男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轮廓很深。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自己贴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一侧,给陆沉让出了一半的通道。

两人的距离在错身的那一刻被拉得极近,风衣的下摆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陆沉的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提着牛皮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着常年握持精密工具留下的薄茧。箱子的边角刻着几个模糊的烫金字母,似乎是某个钟表维修店的招牌。

一个修表匠?在这个时候?

陆沉的右眼微微眯起,黄铜单片眼镜的齿轮处于静默状态,这意味着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污染”或“灵质”的波动。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于是陆沉收回了目光。

在这个疯狂的城邦里,每天都有人在街头饿死,每天都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向不可名状之物祈祷。一个神情冷漠的修表匠,不足以让帝国的高级调查员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两人背道而驰。

陆沉向下,走入被警灯照亮的浓雾与喧闹中;

那个人向上,提着工具箱,步入了发生过血腥畸变、还残留着焦臭气味的公寓深处,脚步声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毫无瓜葛的一次擦肩。

……

两个小时后,异端处理局,档案室。

这里充满了纸张的霉味和雪茄的烟草味。头顶交错的黄铜管线里流淌着高压蒸汽,为整个大楼供暖。

陆沉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脱去了黑色的皮手套,正在用钢笔填写厚厚的结案报告。

“我说陆哥,你简直就是个怪物。”

坐在对面的助理调查员贺言一边喝着浓缩咖啡压惊,一边翻看洗出的现场黑白照片,“那种东西,我看一眼都觉得理智值要掉光了,你居然还能精准地打爆它的头。我真怀疑你的神经是用实心黄铜铸的。”

陆沉没有抬头,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如果恐惧能杀死旧神,那么你可以尽情发抖。如果不能,就拔枪。这是逻辑问题,不是情绪问题。”

“行行行,你永远绝对理智。”贺言瘪了瘪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现场封锁的时候,外围排查的兄弟说,有个在这栋楼里租了地下室的男人刚回去,被拦在了外面。那家伙气场挺冷的,我听兄弟们说,他是个手艺不错的古董表修复师。”

笔尖微微一顿。

一滴墨水在纸张边缘化开来。

“那人在现场?”陆沉问。

“不在。”贺言翻了一下记录,“案发的时候他应该在外面修表,出警后他才回来的。是个普通人,灵视检测仪对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让手下把他放走了。”

“名字。”

“啊?我看一眼……”贺言手忙脚乱地翻看名册,“找到了。叫谢微之。”

谢、微、之。

陆沉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

“知道了。”陆沉合上钢笔帽,将报告推给贺言,“结案。归档到‘轻度血肉畸变’类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黑水街的八音盒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城拼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