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因为宿醉,流霜睡到了自然醒。

酒店宽大厚实的窗帘将光线完全阻隔,在这样纯粹的黑暗中裹紧被子,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与放松。

摸索着找到手机,发现快到中午了,竟然还没人找她。

“看来二姐昨晚也喝了不少,这会儿估计还在睡。”流霜心里这样寻思。

她决定快速洗漱完毕就出门吃午饭,顺便给筱蔓带碗小米粥醒醒酒。对着镜子刷牙时,脑子里却不断闪回昨晚强吻禾锦城的画面,至于后来是怎么回酒店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呦,这新发型挺别致啊!”

伴随着刷卡开门声,王筱蔓提着午饭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你不是喝多了吗?我还准备洗漱完去给你买小米粥呢。”见她还有精神调侃自己,流霜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

“有点感动,自己都这样了,还能想着我。”

王筱蔓替她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收拾好了没?快坐下吃饭。”

“嗯?我哪样了?”

流霜尝了一口小米粥,暖流在胃里荡漾开来,整个人舒爽极了。

“抱着麦克风不撒手,把人家点的歌全唱了一遍。”

“人家陈总要压轴独唱《青藏高原》,你偏要上去搅合,结果还真让你唱上去了。”

“散场后刚上车你就睡,到酒店下车你又醒了。在大堂里又蹦又跳。好不容易让你安静下来,结果你在大堂又睡着了。”

“那最后……你们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见王筱蔓掰着手指头,历数自己的累累恶行,流霜只能用埋头吃饭掩饰尴尬。她甚至想一会儿去酒店大堂调监控,看看昨晚到底是什么东西附体了。

“我们可扛不动你。禾锦城把你背上来的,你还吐了他一身。”

“他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啊?”

昨晚的事还没来得及解释,酒后撒泼的形象又基本坐实了,流霜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在他面前这么丢脸过。

“他也住这,38楼。要去找他呀?”

“嗯……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不过他肯定不想理我了。”

“怎么会不理你!”

“小米粥和午饭都是他给你买的。怕吵你睡觉,还特意敲我的门让我给你送过来。”

“昨晚你吐人家一身,人家都没嫌弃,还给你叫了蜂蜜水,叮嘱我睡前喂你喝掉。”

听着王筱蔓描述着这些事,流霜愈发感觉她像一个八卦小报记者。

她现在更没心思吃饭了,她有些小情绪,把汤勺扔进碗里。

“二姐,你说,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以为昨天他躲着我,是因为结婚了,要有边界感。好的,我尊重他。可他明明已经离婚了呀?今天又这么体贴,这前后反差巨大,我到底该怎么理解?

“想不明白?一会儿开会自己问他呗。长这么好看的嘴又不是只为了吃饭。”

王筱蔓太懂她了,大一流霜饱受相思之苦,每天犹豫要不要跟禾锦城告白时,就是这副表情。

不同于寝室其他两个姐妹的安慰鼓励,自己当时的操作更简单粗暴——直接给她订一张去宁城的机票。

“嗯?跟谁开会?”

“设计中心已经把初稿画出来了。我担心你睡到下午,有些细节又只有你们俩清楚,所以……嘿嘿。”

还没来得及控诉她的自作主张,酒店的门铃就突兀宜地响了。流霜迅速冲进卫生间,她还没化妆、没换睡衣,还没……练习好见到他时的表情。

“二姐,先别开门,给我拿件衣服呀!”

“身材这么好,不穿也行哈。”

“王筱蔓!”

流霜收拾好出来时,视频会议已经开始了。禾锦城和王筱蔓正在听设计中心介绍设计细节。

她轻轻走到禾锦城身边坐下,悄悄打量了一下,心里那些小情绪止不住往外涌现:

“今天有点小默契,我们都穿了黑色短袖和长裤。”

“他身上有好闻的洗发水香味,可我还没洗头啊。幸好我聪明,戴了鸭舌帽。嘿嘿。”

“我觉得设计的很好,建议在蹀躞带上多准备几种搭配,让客户自己选择。至少要有一组可爱风格的,毕竟她是女扮男装,可爱的配饰可以中和一些英气,展现温柔的一面……”

禾锦城发言时,流霜一直盯着他的侧脸,仍然止不住的走神。

“他怎么不留胡子了?以前抱怨他胡子扎人,强迫他剃干净。”“没剃尽的那几根青茬,现在看着也挺顺眼。”

“他说话的时候,这喉结竟显得有些……性感。”

流霜感觉自己完全不紧张,真还有点小小的兴奋。

“流霜姐,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流霜姐?”

“流霜!开会呢,干什么呢!”王筱蔓对她的走神忍无可忍,“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不好意思,没有了,按照禾总说的做就行。”

流霜满脸通红,再次庆幸自己戴了鸭舌帽,他们应该看不到。

“我有个问题,衣服的材质我觉得必须去现场选。我知道宁城有几家卖这种面料的,去现场看看成品比较一下再做决定。”

王筱蔓说这话时,一直笑着看向禾锦城:

“但我下午得去拜访锦绣的韩总,时间刚好冲突了。禾总,你方便陪流霜去一下吗?等忙完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呗。”

“可以,下午我也没事,但吃饭还是我请你们吧。”

“还是我请吧,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筱蔓总晚上想吃什么随便挑。”流霜知道二姐这是在创造独处机会,心存感激。

“流霜姐,设计中心这边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呀?”

“你跟禾总今天这身装扮,到底是巧合,还是情侣服呀?”

“……”

“那你们好有默契呀!”

“……”

“没大没小,散了散了,都给我干活去。”

王筱蔓可不想精心布置的局被搅和了,在她的强势干预下,八卦精们迅速逃离了现场。

由于流霜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禾锦城便以更熟悉宁城路况为由,当起了司机。

为了尽快确定设计方案,两人以最快的速度看敲定了六套衣服的最终材质。

回酒店的路上,王筱蔓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要去见个朋友,今晚不能和他们一起吃饭了。让禾锦城务必照顾好流霜,并要求流霜一定要把自己的那份也吃回来。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流霜发来消息:

【二姐】:我的演技怎么样,是不是炉火纯青?

【流霜】:穿帮了,姐姐,你在宁城哪有朋友……

【二姐】:没骗你啊,马上就见到他了,我还要好好抱抱他。

【流霜】:啊?谁呀?你不怕我告诉姐夫吗?

【二姐】:周公,晚安。

【流霜】:哈哈哈哈,睡得真早,好梦。

流霜悄悄瞄了瞄安静开车的禾锦城,心里无限感慨。今天之前,她肯定的觉得二人之间不可能再有这样的画面了。

她很想让时间多停留一会儿。于是她侧过身背对着他,悄悄举起手机,给两人拍了一张合照,然后迅速存进保密柜。

又悄悄瞄了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交谈的意愿,她便偏头看向窗外欣赏风景。

禾锦城并非不愿开口。只是昨晚流霜那一闹,让久别重逢的两人关系变得非常微妙。

但他明白,这样的关系绝不像外人看到的那么简单。作为成年人,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两人便能迅速回到五年前的甜蜜状态,纵享片刻欢愉。

只是他做不到。

虚假的繁华只是昙花一现。他拥有过昙花,也独自品尝过失去的苦涩。这刻骨铭心的记忆让他坚信,感情需要底层基础依托,而他们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基础,早已沦为废墟。

时间不会自动重建废墟,久别重逢也不会。既然回不到过去,就只有向前看。

他很想把这些道理讲给她听,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禾锦城打开了流霜的车载音箱。音响里传来:“我陪你走的路你不能忘,因为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切到下一首,又是:“突然发现站了好久,不知道要往哪儿走,还不想回家的我,再多人陪只会更寂寞……”

连换好几首都是这种风格的歌,再加上流霜从昨天到现在的表现,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似乎被一种情绪包裹着,就像他刚认识她时那样。

他决定不再等合适机会,现在就该和她好好聊聊。

“曲总,你车里的歌都好土啊,一点都不好听。”

“能不能不要叫我曲总?好难听。”

“好的,流霜总。”

“那你平时听什么?”

“泄气的时候我会单曲循环《离别开出花》,给自己打气。”

“其他时候呢?”

“等前面红灯,我连蓝牙给你放一首。”

“好呀。”

看他操作完毕,流霜闭上眼睛满怀期待,听到的却是: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慢羊羊、软绵绵……”

“哈哈哈哈,你真的好烦人。”

“流霜总,原来你也喜欢这首歌呀?好巧。”

“谢谢你,我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笑?你有没有照过镜子,自己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流霜无法回答。除了工作和画图,她唯一开心的事情,就是去王筱蔓家里蹭饭,顺便帮她带娃。

“我有个想法,流霜总。”

禾锦城觉得,在深入谈话前,应该先让她从那种易碎的情绪中走出来,做些快乐的事。

“你先改个称呼,我就听你说,成交吗?”

“好的,流霜。”

“成交。”

很久没听过他这样称呼自己了,流霜觉得他身上的疏离感正在极速消失。不管他想说什么,她都想立刻点头同意。

“好的。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特别喜欢那儿。”

“为什么喜欢?”

“风景很好,让人很放松。”

“那就出发吧。”

禾锦城指的是宁城中山北路过了城墙的这一段。这里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正值傍晚,微风摇曳,彤红的晚霞在树荫缝隙里若隐若现。

“真美呀,你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流霜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忍不住称赞。禾锦城的审美一如既往地符合她的预期。

“我们接的项目就在前面不远。每周五下午我从庐城过来,打车去项目部都要经过这里。”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条路,直到有一次应酬临时取消,我才第一次放下手机看看外面。那天也像这样,晚霞很美。”

禾锦城指了指前面,“我们走走吧,适量运动出点汗,有助于酒精挥发,晚上能睡个好觉。”

“嗯。”

两人安静地缓步前行。

流霜走在他右边,偷偷观察他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想和他保持相同的步频。她不时抬头看天,却始终想不起上一次两人一起散步是什么时候。

过了几个路口,她忽然问:

“我们要走多久呀?我感觉已经出汗了。”

“路很长,但我们只走一截。只有这一段有梧桐树,前面的都被砍掉了。”

“真可惜。”

真可惜,她很想这样多走一会儿。

“其实宁城有一条梧桐大道,枝叶更茂盛,风景更好,也是著名打卡点,但人比较多。有时间你可以和二姐一起去看看。”

“但我更喜欢这里,人少安静,空气又好。”

流霜忽然停下来,使劲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爽,酒气似乎真的随着汗水蒸发了。

她看着禾锦城,很想说:

“我更喜欢这里,是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俩。”

走到再也看不见梧桐树的地方,两人决定掉头返程。

禾锦城示意听他口令,先喊了“立定”,本应接着喊“向后转、齐步走”,可他偏不按常理出牌,一会儿“向右转”,一会儿“向左转”,把流霜整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昨晚的事,不好意思,我喝多了。”轻松的氛围让流霜心情大好,终于鼓足勇气道了歉。

“你指的哪一件?是抢我的糖,还是吐我身上?”

“不要分那么清楚嘛,都有都有。”

路灯亮了起来,想起KTV里的画面,流霜害羞地低下了头。看着两人印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影子,她忽然玩心大起,开始不好好走路,有意无意地想踩禾锦城的影子。

“不用抱歉,下次换你背我。”禾锦城陪着她疯,利用灵活的脚步躲闪,让她每一下都踩空。

“我可背不动你。”

眼见踩不中,流霜换了个玩法。她忽然快走几步,让自己的影子处于他身前,然后弯下腰,模仿着背他的样子,

“但是我绝对背得动你的影子,哈哈。”

两人回到车上时,流霜忽然觉得饥肠辘辘,赶紧询问禾锦城想吃什么,表示不用给她省钱。

禾锦城建议吃点带汤的,把胃里的酒气彻底冲刷干净。也不管她同不同意,直接把车开到一家螺蛳粉店,给她点了一份加鸭掌加大颗螺蛳肉的大碗招牌套餐。

“你以前不是不吃螺蛳粉吗?我怎么求你你都不肯陪我吃,现在后知后觉啦?”

流霜吃得津津有味,又疑惑他怎么会放弃原则主动陪自己。

“因为人是会变的,流霜。”

见流霜吃的额头渗出汗水,禾锦城一时没忍住,一边伸手替她擦去汗珠,一边轻声回应,

“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我们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想和我说什么?还是……你猜到我要跟你说什么了吗?”

流霜放下筷子,假装镇静地擦了擦嘴,神色黯淡下来。她觉得他很聪明,一定是猜到了自己的念头。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理顺,很多事情还互相欠一个说法。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也不是一天能说明白的。人是会变的,过去的经验已经不适用于现在。”

禾锦城说得真诚,她也听得仔细,但又觉得自己没听懂,继续追问:

“所以,现在算是开始还是结束呢?是我还没开口,你就拒绝了我吗?”

“我们是平等的,没有谁拒绝谁。我只是觉得,只有把以前的事忘掉,才能重新来过,但这需要时间。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真的想好了,做好充足的准备了,然后再顺其自然。”

这天晚上,流霜失眠了。

她觉得禾锦城说得很对,必须扪心自问:

“真的准备好克服一切困难了吗?”

“即使再受一次伤,也要再重来一次吗?”

她整整想了一夜,双眼通红,哈欠连天。

可她从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天亮时,她终于下定决心:

自己亲手打碎的幸福,一定要亲手追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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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流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