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愉快的酒局

“姐姐,你去得可真久呀。懒驴上磨。”王筱蔓刚坐下,流霜就毫不客气地吐槽。

王筱蔓没有回怼,她脑海里还在不断想着刚才与禾锦城的会面,看向身旁还没心没肺闹腾的流霜时,心底涌上杂的情绪。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伸手仔细理了理曲流霜垂在耳畔的碎发,故意捏着她的下巴,用一种黏糊糊的做作语气叹息: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流霜。”

流霜正憋着笑,等着这女人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反击之词,结果被她一连串油腻的操作搞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满脑门都是问号,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你少来这套。是不是又想给我安排什么难啃的骨头?干不完,根本干不完!我手上这个单子已经改了十几稿了,你看我的发际线,我都快秃了。”

“那你还是再辛苦辛苦吧。”

王筱蔓立刻恢复了资本家的嘴脸,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虽然不能陪你一起单身,但你可以陪我一起变成秃尼姑。”

“王筱蔓!你个毒妇,怎么天天惦记我这几根头发!”

傍晚的余热还未完全散去,晚宴定在了一家名叫“龙吟”的私房菜馆。这是一座带有僻静小院的独栋别墅,青砖黛瓦,院落里的枯山水盆景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最惹眼的,是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樱桃树。时值六月,正是果期,枝繁叶茂间挂满了红黄相间、娇艳欲滴的樱桃。

流霜和助理苏苏、艳艳三个人,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一样,围在树下举着手机疯狂找角度,一边拍照一边狂咽口水。

“你们几个注意点公司形象行不行!”

王筱蔓站在台阶上压低声音低吼,气得直翻白眼。可那三个人根本没理她,头挤着头在屏幕前比对谁拍得更诱人。

“几位美女要是喜欢,我让人摘一篮洗干净,直接送到你们包厢去。”一道温和带着笑意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流霜猛地回头,只见锦绣集团的副总韩胜文,正陪着城建集团的陈总等几个人,站在不远处的连廊下看着她们闹腾。

韩胜文不到五十岁,气质儒雅,行事向来极有分寸,是锦绣集团里最有手腕的实权派,也是蔓霜公司的老熟人。

王筱蔓的血压瞬间飙升。贪吃被甲方抓了个现行,这人算是丢到姥姥家了。她赶紧赔着笑脸,连拖带拽地把这三个丢人现眼的猪队友塞进了包厢。

落座不久,私房菜馆的老板便亲自端着两盘挂着水珠的樱桃走了进来。韩胜文笑着介绍:

“老板是我大学同学。这地方还没正式对外营业,今天算是我私人攒的局,请大家来试个菜,顺便庆祝比赛胜利。就是吃喝聊天,不谈工作,大家千万别拘束。”

“这樱桃酸甜度绝了,谢谢韩总,谢谢老板!”

王筱蔓一马当先捏起一颗塞进嘴里,脸上露出夸张的满足感。

流霜没有参与寒暄,她正埋头与甲方对接最新的设计方案。一边机械地张嘴接住王筱蔓塞过来的樱桃,一边飞低头回复消息,工作模式一旦开启,周遭的一切就被自动屏蔽了。

甲方刚刚又开始夺命连环CALL,二十几张设计图纸,她必须在开席前逐一确认、批注、打回让设计组重改。

服务员穿梭上菜的开门声、瓷盘与红木桌面的碰撞声、男人们高谈阔论的笑声,像是一层隔着玻璃的水波,在她的耳膜外沉闷地涌动着。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那层玻璃,直直地扎进了她的脑海。

“锦城,腿怎么样?来,坐我旁边。”那是韩胜文关切的声音。

“没事,韩总,绑个护膝舒服多了。”

“陈总,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集团合作单位的禾总,也是我的好朋友,他今天也上场比赛了。”

“你好,我知道!就是那个1号吧?打得太生猛了,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啊。”

“陈总过奖了,只是侥幸进了几个球。我是禾锦城,以后还请您多指导。”

啪嗒。

流霜的手机从指尖直直滑落,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弹了一下,转着圈滚进了宽大的桌底。那个名字落入耳朵的瞬间,她的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禾锦城。”

她本能地猛蹲下身,一头扎进了昏暗的桌底。她死死攥住手机,像个濒死的溺水者一样蜷缩在桌底的阴影里,死活不肯起身。

她慌乱地扯下脑后的头绳,任由长发倾泻而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太突然了,突然到连一丝伪装的余地都没留给她。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在听说他结婚的那个雨天,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塌了。为了不让自己发疯,她一个人背着行囊,像个绝望的朝圣者,去游历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千山万水。

走过祁连山脉,穿过他向往的河西走廊;环游天山南北,西域的美也是他昔日的憧憬。在一处又一处留下书信存放,今生她已不想再去打扰,只幻想将来他能有机会再看到,她带着歉意与悔恨的诉说。

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镜子演练,如果有一天真的狭路相逢,她该用怎样体面的姿态去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所有的心理建设,在听到他那句平静的自我介绍时,瞬间土崩瓦解。只要一个照面,只要一句话,她就又变回了那个输得一败涂地的自己。

“嗡——”

攥在手心里的手机幽幽地亮了,是王筱蔓发来的消息。

【二姐】:别慌,有我在。

【流霜】:我有点害怕……

【二姐】:你先出来,相信我。

【流霜】:o(╥﹏╥)o

流霜闭上眼睛,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她像一只终于做完心理建设的阿飘,披头散发地从桌底慢慢爬了出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透过头发的缝隙,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听韩胜文讲话,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狼狈。

一只温热的手“啪”地一下重重拍在她的大腿上,随后又安抚性地揉了两下。流霜刚落回去的心又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转头就对上了王筱蔓那双镇定从容的眼睛。

“苏苏,你包里有没有备用的头绳?”

王筱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盖住了周围的嘈杂,

“你流霜姐的头绳刚才掉桌子底下找不到了,借给她绑一下。”

“有的有的!流霜姐,要我帮你吗?”苏苏连忙翻找递了过去。

“不用,她自己可以。”

王筱蔓一把接过黑色的头绳,轻轻塞进流霜冰凉的手里。

她凑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很美,而且比五年前更美,你没有什么不敢见他的。他以前,不是最喜欢看你绑马尾吗?一会儿,把外套脱了,站起来绑。把你的气场拿出来,这样你就不紧张了。”

脱外套?站起来绑?

流霜觉得这简直是疯子的行径。可她看着王筱蔓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照做了。她总是这么无条件地信任王筱蔓。

她假装镇定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近,起身时大腿抵住了桌沿,椅子向后重重一退,在地砖上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悠长异响。

刺啦——

这声音在包厢里显得尤为突兀。原本坐在对面正在闲谈的众人纷纷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越过长桌,落在了她的身上。

流霜感觉自己的脸“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连耳根都在滴血。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迎着所有的目光,潇洒地脱去了那件束缚的米色西装外套,露出里面一件剪裁极其贴身、质感极佳的黑色真丝衬衫。

她微微偏过头,抬起纤长白皙的双臂,将如瀑的长发拢在脑后,修长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插,熟练而快速地挽起了一个高高的、干净利落的马尾。

随后,她重新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她的灵魂仿佛是剥离在半空中的。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把目光分给桌子对面的那个男人一分一毫。

但她能感觉到,在那些错杂的视线里,有一道目光一定是属于他的。

被冷汗浸湿的衬衫贴在肌肤上,空调的冷风一吹,凉意渗透骨髓。流霜却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之前那种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压抑和恐惧,奇迹般地荡然无存。

二姐说得对,这不是什么虎狼之词,这是让她找回主控权的脱敏疗法。

“流霜姐,你刚才脱外套的时候好霸气啊!可是你绑马尾的样子又好温柔……”苏苏在一旁小声惊呼。

“对对对!流霜姐,你怎么可以这么美!”艳艳也适时送上彩虹屁。

两个小助理的夸奖让流霜的底气又足了三分。只要自己举止得体,不乱说话,应该不会丢人。

今晚的菜极其丰盛。老板为了感谢韩胜文的捧场,不仅把拿手菜全上了一遍,还开了几瓶珍藏的好酒台。

韩胜文本来是奉行不劝酒的,尤其是对女士,但架不住老同学的热情,只能硬着头皮提杯活跃气氛。他以球赛为切入点,招呼大家互相敬酒,发言探讨。

这时王筱蔓展现出了顶级的公关手腕,领着两个助理把彩虹屁拍得恰到好处。流霜则适时抛出几个诸如“男篮国家队战绩”之类的话题,引导话题。

流霜发现她可以自如的应付今晚的饭局了,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优势,自己有点近视,但今天没戴隐形眼镜。

只要不刻意眯起眼睛,桌对面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自带高斯模糊的。这让她甚至壮着胆子,端着果汁,遥遥地敬了禾锦城两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这让她觉得无比安全。

然而,这种安全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酒过三巡,流霜之前刚抽空把改好的设计图又发给了甲方。不出所料,五分钟后,夺命连环Call如期而至。

她捂着手机溜出包厢,在走廊里足足被训斥十分钟。对方的声音尖锐且毫不留情:

“曲总,我要的是盛唐的英气!是能在一群莺莺燕燕里一眼被记住的张力!你给我画的这些改来改去的齐胸襦裙、大袖衫,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废料!你要是还抓不住我的核心思想,我只能解约换人了,我的时间都被浪费了。”

流霜灰头土脸地溜回座位时,像是一只霜打的茄子,但她迅速调整情绪,重新融入酒局的氛围。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年为了事业,这些事没少经历。

她曾是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公主,不懂怎么受委屈,更不懂怎么低声下气地去讨好别人。第一次吃瘪,是大学时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被对方以“伺候不了大小姐”为由调侃,无情地拒之门外。

在那之后,她开始学着收起自己的傲娇,尽量把自己变得温和且合群。为此,二姐调侃她是坠落凡间的天使。想到这里,她不住地朝对面那团模糊的面孔看去,逐渐跟酒局里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情绪起伏的太过明显,被韩胜文这个通透的老江湖敏锐的捕捉到了。他晃了晃手里还剩半瓶的茅台,目光在流霜和一直沉默的禾锦城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突然计上心来。

“流霜,是不是遇到什么难缠的麻烦了?说出来,今天在座的都是各路精英,大家一起帮你参谋参谋。”

流霜本不想把工作的事带到饭桌上,又不想驳了韩胜文的好意,便开口诉说难题:

“客户是个粉丝几百万的短视频博主,这一期视频主打唐装展示。大部分出境人物的服饰都没问题,唯独她自己作为女主角的那几套,她嫌传统的唐装太柔弱,体现不出大女主的‘英气’和‘颠覆感’。我试过改版型,但怎么都做不出那种又飒又不违和的感觉。”

韩胜文听完,直接把锅甩给了桌上的男人们:

“来,考验大家审美的时候到了。谁能帮流霜解决这个难题,谁就是大功臣。答不上来或者瞎出的主意,自罚一杯!”

男人们的保护欲和胜负欲全被激发了。

然而,外行的建议简直是一场灾难。

城建集团的陈总大着舌头说:“要不……你给她加点蕾丝边?中西合璧嘛!”

另一个高管摸着下巴:

“我觉得干脆设计成低胸的胡服,稍微性感一点,现在的小年轻不就爱看这种擦边的张力吗?”

“对对对,再配一把唐刀呢,绝对有感觉!”

流霜听着这些离谱建议,面上带着职业假笑予以拒绝,内心觉得自己像个登台表演的小丑。众人自觉无趣,也渐渐放弃,纷纷端起酒杯准备认罚。

韩胜文忽然笑了笑,他拎起酒瓶,将禾锦城面前的杯子斟满:

“最后一杯酒了。但我打赌,锦城,这杯酒你一定喝不着。”

全场安静了,众人的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整晚像个隐形人的禾锦城身上。

王筱蔓的眼睛突然亮了。她今晚喝了不少,手不规矩地搭在曲流霜的肩膀上,带着几分酒意和幸灾乐祸,凑到她耳边说:

“我拿我儿子的压岁钱打赌,他绝对会帮你。”

流霜的心跳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她感觉到,对面的那团影子,终于抬起了头,真真切切地看向了她。

禾锦城刚才一直低着头,但流霜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迅速拆解。

他看着对面那个强撑着骄傲却难掩脆弱的女人,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曲总,给她打电话。我直接跟她说。”

这声“曲总”,叫得流霜心里猛地一酸。五年不见,开口第一句,他竟然叫自己曲总。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反问:

“禾总,你确定有把握吗?”

“没有。试试看吧。”

“……”

“所以我要直接跟她通话。”禾锦城的语气依旧平静,

“就算方案被毙了,被骂的也是我,你不用听着。”

流霜又是一阵悸动,她电话拨通,按下免提。

在短暂的沟通过后,禾锦城直接给出了论断:

“我想,你们遭遇了创作瓶颈。视频内容的同质化太高,在没有剧本加持的情况下,只靠服装的差异化来吸引关注,难度很大。”

电话那头的女博主沉默了两秒,语气也谦虚了起来:

“那你的建议是?”

“你改穿圆领袍试试。”

“武则天至天宝年间,女子穿男装是极为考究的风尚。你长相秀气,但眉宇间有英气,穿上圆领袍,玉树临风,会和周围的柔美女装形成视觉反差。”

“可是我骨架小,肩膀根本撑不起来那种宽大的袍子,穿上会像披着麻袋!”对方立刻提出了流霜之前最头疼的问题。

“在圆领袍里面,你搭一件硬挺的‘半臂’。”

禾锦城的答案抛出得没有丝毫迟疑,

“半臂作为内衬,不仅能完美垫起肩线,还极其符合唐代真实的穿着逻辑。另外,弃用所有常规的花草纹样,全部改用天宝时期的团窠纹。这样,既颠覆了粉丝的审美,又在历史考据上尊重了观众的智商。”

包厢里寂静了片刻,流霜也愣愣地看着他。那些困扰了她多日的死结,被他这寥寥数语全数终结。

女博主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对!这就是我想要的核心思想!曲总,你哪找来的神仙顾问?这六套衣服赶紧做,尾款我明天一早就打过去!”

韩胜文满意地大笑起来,他端起禾锦城面前的那杯茅台,隔着桌子对流霜扬了扬:

“怎么样,我这位小兄弟的专业素养,够不够格免掉这杯罚酒?这杯庆功酒,你们谁来喝?”

王筱蔓刚想起身,肩膀却被轻轻按住了。

流霜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禾锦城的面前。

分手五年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他黑了些,浑身温润的书卷气仍在,只是多了层历经世事的风霜。

他好像还是曾经的那个他。只要遇到跨不过去的坎,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身前。

在全场惊愕、玩味的注视下,流霜端起了禾锦城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她将空酒杯倒转,向众人亮了亮杯底,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她定定地看着禾锦城的眼睛。

“谢谢,禾总。”

这是她今晚的第一杯酒。

流霜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无比确信地觉得,这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酒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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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愉快的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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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流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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