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爷爷

裴烬在边城的第一夜,没有做梦。

他睡了整整六个时辰。从傍晚睡到次日晌午,中间没有被惊醒,没有说梦话,呼吸平缓得像一潭死水。老周头半夜起来看了他两次,确认他还活着,才又躺回去。

醒来的时候,灶上热着一碗粥。说是粥,其实就是一把糙米掺了大半锅水。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米汤。老周头在米汤里加了一小撮盐——这是他存了两个月的盐。

裴烬喝了两口,停住了。

"周爷爷,你吃了吗?"

"吃了。"老周头蹲在门口磨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裴烬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老周头。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门口。

"周爷爷,我喝了一半,剩下的你喝。"

老周头磨刀的手停住了。

"我说我吃过了。"

"你吃的什么?"

老周头被问住了。他确实没吃。存粮本来就不多,多一张嘴就少一份粮。他把自己的那份剩下来,打算等孩子吃饱了,再把剩下的喝掉。

"我......”老周头张了张嘴,"我啃了几个草根。"

裴烬把碗放在地上,放在两人中间。然后回到墙角坐下来。

"你不喝,我也不喝。"

老周头看着那个碗,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又看着墙角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他骂了一句。

"他娘的。"

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裴烬看着空碗,笑了一下。那是他到边城以后第一次笑。不是孩子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眼睛弯一点点。

......

边城的生活,从这一天开始。

老周头是个沉默的人。他话少,但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几十年的独居让他丧失了说话的习惯。他对裴烬说话,一开始只有几个词:吃、睡、冷、走。后来会加一些其他的:慢点、小心、别出去。

裴烬也不多话。一老一小待在窝棚里,有时候一整下午不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舒服。像两块石头,放在一起久了,自然就挨得紧了。

老周头教会裴烬的第一件事,是认方向。

"这边是北。"老周头用柴刀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北边是北狄。北狄是敌人。敌人来的时候,往南跑。南边是——"

"京城。"裴烬接了话。

老周头点点头。

"对。但你不用往南跑。"

"为什么?"

老周头用柴刀点了点地:"你被送来这儿,就是不许往南。帝命——不许入仕,不许入京,不许读书。"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哪儿都不能去?"

"能。"老周头站起来,用柴刀指了指西边和东边,"往西能走三天,往东能走半天。再远,就得往北。"

往北就是敌国。

裴烬看着地上那个方向图,看了很久。

"那我哪儿都不去。"

"为什么?"

"在这儿,有周爷爷。"

老周头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假装去劈柴。柴刀落在木头上,劈歪了,差点剁了自己的脚。

"妈的。"他骂了一句。

裴烬站起来,走到柴垛前,把劈歪的木头扶正。

"我来吧。"

老周头看着这个还没柴垛高的孩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会劈柴?"

"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在柴垛旁站了一下午。老周头劈了一下午柴。到了傍晚,裴烬开口了。

"周爷爷,我可以试试吗?"

裴烬接过柴刀。柴刀很重,得用两只手才能举起来。他举起柴刀,落下。刀刃砸在木头上,偏了,只削下一小块树皮。

他又举起来。又落下。这次准了些,木头裂开了一条缝。

第三刀,木头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摞在墙边。做完这一切,转过身看着老周头。问他学得像不像。

老周头没说话。

他坐在灶台旁,假装被烟呛到了,狠狠地揉眼睛。

......

晚饭又是稀粥。

老周头往锅里多加了一把米。裴烬看到了,没说。只是喝粥的时候喝得很慢——他想让这顿饭久一点。

喝完粥,老周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磨刀石。

"明天,教你磨刀。"

裴烬看着那块磨刀石,点了点头。

"还有——"老周头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木雕,粗糙得不成样子,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形。

"给你的。"

裴烬接过木雕。是个小人,脑袋大身子小,胳膊一边长一边短,五官歪歪扭扭的。

"哪里来的?"

"刻的。"老周头别过脸去,"昨晚你睡着以后。"

裴烬把木雕握在手里。木头是暖的,因为在老周头怀里揣了一整天。

"他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你自己取。"

裴烬想了想。

"叫小石头吧。"

"为什么?"

"石头硬。"裴烬低头看着木雕,"石头不怕风沙。周爷爷住在边城,我也是石头。"

老周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洗碗。洗碗洗了很久——只有一只碗,他却洗了一炷香的功夫。

裴烬把小石头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周爷爷,你有过孩子吗?"

老周头的手停住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过了很久——久到裴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老周头把柴火往灶里又塞了一根。

"有过。生下来就是死的。脐带缠了脖子。"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娘也没撑过来。"

裴烬看着他的背影。老周头弓着背蹲在灶前,火光从他背后打过去,把他整个人勾成了一道佝偻的剪影。

"那你......"

"后来没人了。"老周头把锅盖盖上,"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习惯了。"

裴烬没有再问。他把小石头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但他听到老周头在灶前又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柴火盖过去。

"以前有个兵,姓赵。十六岁来边城,毛都没长齐,刀都握不稳。我教了他好几年。后来他调走了——出息了。再后来——"老周头把柴刀挂在墙上的旧钉子上,"没了。"

裴烬睁开眼睛。老周头已经站起来,背对着他,在擦那口豁了口的铁锅。锅底有一圈洗不掉的陈年黑垢。

窗外北风还在吹。但这一夜,他没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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