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天

边城的夏天,并不比冬天好过。

冬天是冷,夏天是热——那种干巴巴的热。太阳把黄土晒得发白,城墙摸上去是烫的,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像一个人贴着你脸哈气。

更糟的是水。

边城没有河,吃水全靠城中间那口老井。夏天井水会退,打上来的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浑。老周头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打水,去晚了就只能打到半桶泥汤。泥汤澄清了还能喝——就是慢,得等半天泥沙沉底。

裴烬力气小,打不动井绳,就负责拎水。他两只手拎着一个小水罐,从井台走回窝棚,一路洒掉一小半。老周头说洒了就洒了,不心疼。

"水这个东西,你越心疼,洒得越多。"

裴烬试了几次,发现确实是这样——越是紧张,走得越慢,手越抖,洒得反而更多。放松一点,大步走,水反而洒得少。

他记住了这个道理。

......

夏天的另一个麻烦是虫子。

边城的蚊子跟京城的不一样。京城的蚊子小,咬一口痒半天。边城的蚊子大,咬一口肿好几天。裴烬刚来的时候不适应,两条胳膊肿得跟藕似的。老周头找了艾草,晒干了搓成绳子,晚上点了熏蚊子。

艾草烧起来的味道很冲,但比蚊子好。裴烬坐在熏烟里,用指甲在被蚊子咬的地方掐十字——老周头教的,说掐过就不痒了。其实还是痒,但心理作用有一点。

有一回隔壁的刘老头——那时候他还活着——给了裴烬一小把薄荷。说含在嘴里能凉快。裴烬含了一片,果然凉。凉意从舌尖窜到喉咙,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周爷爷,为什么凉的东西能让人舒服?"

老周头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热了就喝凉水,冷了烤火——这些都是"经验",不是"道理"。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用经验代替道理,因为没人教过他道理。

"不知道。就是舒服。"

裴烬没有追问。但他心里存下了这个问题。他后来发现——薄荷是凉的,井水也是凉的,但它们凉的方式不一样。薄荷的凉是从内往外散的;井水的凉是从外往里渗的。这个发现他暂时用不上。但有一天会用上。

......

夏天边城的集市会比冬天热闹一些。北狄那边在夏天不怎么来犯——马要放牧,人要种地,两边都忙着活命,没空打仗。关市偶尔会开,北狄的牧民拿皮毛和药材来换盐和铁——虽然铁器是禁运,但换锅换刀是挡不住的。

裴烬跟着老周头去过一次关市。这是他到边城后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北狄的牧民穿着皮袍子,说话舌头打卷,笑起来声音很响。汉人这边大多是军户家属,拿些针头线脑跟北狄人换羊皮。

一个北狄的老妇人蹲在路边卖奶酪。奶酪是羊奶做的,硬得像石头,她掰了一小块递给裴烬,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翻译没来,裴烬听不懂,但他接过来,嚼了一口。酸,腥,还有点膻。不太好吃,但比白茅根强。他点了点头,说好吃。老妇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裴烬回头看看老周头。老周头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赵老四给的那枚铜钱——那枚磨得发亮的护身符——放在老妇人手里。老妇人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裴烬,摇摇头,推回去了。然后从摊子上拿了一块最大的奶酪,塞进裴烬手里。

裴烬愣住了。他拿铜钱换东西,是有概念的——我付钱,你给我东西。但人家还了价,免费给他,他反而不知该怎么办了。

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裴烬的脸,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那个语气裴烬听懂了。

"她说什么?"

一个懂汉话的北狄牧民路过,替他翻译了。

"她说:她有个孙子,也这么高。去年冬天冻死了。"

裴烬看了老妇人一眼,低下头,把奶酪收下了。这块奶酪他带回去吃了很久。每一口都能尝到另一种味道——不是奶酪的,是人间的。

.....

回去的路上,裴烬一直在想关市上的事。他想了很久,问老周头:"周爷爷,他们跟我们有仇吗?"

"有。"老周头说,"打了多少代了,两边都有血债。"

"那他们为什么要给我奶酪?"

老周头没有立刻回答。黄昏的天很安静,路两旁是荒凉的戈壁。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因为打仗的是上面的人。下面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也是一样的。"

这是裴烬到边城后,学到的第一堂"人"的课。

上面和下面是两回事。上面的人说北狄是敌人,下面的人给你的奶酪是热的。他还没听过"庙堂"与"草野"这两个词,但他已经朦胧地体会到了。

和那句他听得懂的叹息——她有个孙子,也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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