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城的灯是在清晨熄灭的。
林知微一行抵达城外时,天色刚亮,城楼下却排起了长队。守门的引路灯全都暗着,值守工匠搬来木梯,一盏盏更换灵石。旧灵石从灯座取出时仍泛着光,并未耗尽。
“这个月第三次了。”排队的商贩低声抱怨,“灯坏便罢了,连通行阵也时灵时不灵。”
雁回城建在两河交汇处,白墙青瓦沿水铺开。若不是沿街法器频频失灵,这本该是一座明快热闹的城。此刻店铺照常开门,渡船也仍在往来,人们只是习惯性地多带一盏油灯、多预留半个时辰,仿佛那些微小不便还不值得被称作危机。
顾停云出示调查文书,城门工匠才让他们检查灯座。
林知微戴上手套,逐一触碰三盏熄灭的灯。器息并未像清衡宗的引路灯那样流向山腹,而是在灯芯与底座之间来回打转。
“灵气进得来,出不去。”她说。
“像水压忽高忽低,把灯纹冲乱了。”许怀真查看测灵盘,“均值正常,瞬时波动却超过两倍。”
城门工匠愣了愣:“巡检仪每个时辰才记一次数。册上从来正常。”
顾停云问:“最早何时出现?”
“约三个月前。先是北街,后来才到城门。”
三个月前,也正是清衡宗西井开始明显偏移的时候。
进入城中后,异常随处可见。一间面铺的保温炉忽冷忽热,掌柜索性支起炭火;河岸传讯铃延迟半刻才响,船夫便改用旗语;药铺门口晾着本该在春初成熟、如今仍叶色发青的药草。
这些变化没有造成轰然灾难,却让每个人的生活都多出一点成本。
林知微一路记下地点、时辰与器物种类。唐照月则买了三份本地药材,对比根茎成熟度。两人的册子很快写满数页。
“先去旧节点。”顾停云展开城图。
玄七灯的历史记录指向城北高处。那里如今是百工盟雁回分会,原本的星灯节点应在院内观测塔附近。
四人穿过河桥时,玄七灯在封器匣中震了一下。
桥面铺着雁回城特有的青白石。石缝里嵌有细铜线,本应把河面散出的灵气送进两岸灯阵。林知微蹲下查看,发现靠近桥心的铜线颜色更深,像被反复加热又冷却过。
一辆装满陶罐的货车从旁经过,车轮恰好压上桥心。嵌在栏杆里的护行纹忽然亮起,旋即暗下。拉车人似乎早已习惯,立刻放慢脚步,直到纹路重新恢复才继续向前。
“每天都会这样?”顾停云问。
拉车人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宗门衣饰,谨慎地答:“也不是每天。最初只在夜里,后来白日也有。城里说储灵塔修得太新,磨合几年便好了。”
“可有人记录发生时辰?”
“这种小事谁记?”他拍了拍车辕,“灯过一会儿总会亮,桥也没断。”
货车走远,林知微仍看着那道暗色铜线。
清衡宗月试熄灯时,所有人立刻停阵、封存、复核。雁回城的异常却散落在无数日常时刻里。每一次都不严重,每一次都能自行恢复,于是没有任何一次足以让人停下整座城。
“大阵的记录说这里一直正常。”唐照月轻声道。
“因为大阵只记有没有断。”林知微说,“不记人们为了等它恢复,多停了多久。”
顾停云在城图上又添一处标记:“从现在起记。”
林知微停住。
桥下河水正向东流,灯中器息却指向西北,逆着河流,也逆着城内公示灵路的方向。
她沿那股牵引抬头。
百工盟观测塔立在城北,塔顶空无一物。更高处却掠过一点极淡银光,如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悬在云中。
“第十盏灯?”唐照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不见实体。”林知微说,“只有器息。”
顾停云在城图上标下位置:“先备案,不追逐未知投影。”
他们抵达百工盟时,分会主事何万机已经在门外等候。他年近六旬,左眼戴着一枚放大镜片,见面没有寒暄,先接过宗门文书逐字读完。
“核查旧节点可以。”他说,“但雁回城的器物归本地工坊维护。没有百工盟共同见证,你们不能拆。”
“按九州修行公约,地方节点应由属地共同查验。”顾停云答,“我们正是来申请联合复核。”
何万机抬眼看他,神色稍缓:“清衡宗这次倒记得‘共同’二字。”
空气静了一瞬。
林知微听出了话里的旧怨。百年前雁回城拥有玄七灯,后来灯却进入清衡宗;在本地人看来,那或许不是一件简单的器物迁移。
何万机把文书还回去:“今日先查公开器物。要进旧塔、调旧册,需通过明日的联合鉴定会。证明你们带来的修复师有资格碰本地旧器。”
他的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
“你就是名单里的灵器修复师?”
“是。”
何万机没有继续问她师承,反而取来三件刚送修的器物:一盏船灯、一只保温炉和一枚渡口传讯铃。
“不用拆,说说先查哪件。”
林知微依次看过。船灯表面焦黑,却有明显水汽侵蚀,应当只是灯罩密封失效;保温炉温度不稳,与城中波动有关,却不会立即影响安全;传讯铃外观完好,若延迟却可能让两岸船次冲突。
“先查铃。”她说,“再查炉,最后修灯。”
“为什么不是坏得最明显的船灯?”
“损坏程度与影响大小不是一回事。”
何万机没有夸奖,只让学徒把三件器物按这个顺序登记。林知微这才明白,鉴定从她走进百工盟时便已经开始。对方不只看她会不会落针,更要看她面对一座真实城市时,能否分清什么最该先修。
“器堂印呢?”
林知微没有。
议事堂认可她以此身份随队,不等于她通过了器堂正式考核。她取出玄七灯复核报告:“我有本次调查的专项认定。”
何万机看完,将报告折好。
“能发现问题,不等于能修旧器。”他说,“明日鉴定会,你若通过,我亲自给你开旧塔。”
何万机让学徒替他们安排住处,却只给了两间堆放旧材料的偏房。唐照月推门时被灰尘呛得连打两个喷嚏,回头便看见顾停云已经把客房使用条件逐条写进调查记录。
“顾师兄,”她忍不住问,“连床板松动也要记?”
“不记床板。”他指向墙后,“这里与北街灵路共墙,夜间可以直接记录波动。”
何万机把他们安排在此,显然也存了考验之意。
林知微没有介意。她将工具匣放到窗边,先查看墙里的旧导线。导线没有断裂,却积着与桥心相同的暗色灼痕。她刚画完第一段,外面便传来木铃急响。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连续的木铃声。
一名学徒匆匆跑来:“何师傅,北街又熄灯了!”
林知微回头。
长街尽头,灯火正从远处依次暗下。那道黑暗穿过人群,朝百工盟迅速逼近。
而她怀中的玄七灯,正在一点点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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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一章 逆流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