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行和萧祺安交换视线,精明的眼神闪烁,他的话看似一直在给无疾找补,实则就是几句废话。
萧祺安看着他满脸谋算的脸,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他这种人实在没必要特意挑几句废话来说。裴知行在欺骗她吗?应该不是,无疾对他们二人的话没有反驳,无疾是不会骗自己的。那这种“奇怪的运气和知识”要么是无疾的能力本身就不好描述,要么就是无疾在藏拙,要么......二者理由兼有之。或许,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女孩,才是几人之中的杀手锏......
萧祺安顺手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纹路,脑子里忽然闪过无疾企图拽过她手臂的画面。
所以......无疾刚刚只是想看看自己手上的纹身,就完全没有什么旁的令人遐想,春心萌动的意思?
萧祺安自己打的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结最后还是靠自己解开了。终于搞清楚了这个单方面的误会,她非但没有对自己多想多思的行为感到心虚羞愧,反倒用一股更为幽怨的眼神看着无疾。
刚刚还抵死缠绵的白骨精,转眼变成了哀哀戚戚的寡妇。
无疾:???不是,这孩子又怎么了?
无疾并不是光躲懒不做事,埋头向杯盏的同时她抬眼看向四周,余光扫到一幕时顿住了。一个正常衣着的无脸人在和黑马褂掌柜微笑攀谈,结账退房。无脸人的脸蛋像是一团揉不开化不开的黑雾,瞧不清内里,却偏偏能让你感觉到背后龇牙咧嘴的油滑笑。这样的无脸人在芥子书里有很多,演绎着这个虚假又真实的世界。
“老兄,近来饭店生意好不好做啊?”
“你都看到啦,还是老样子啊王老板,比不得老板你生意越搞越大咯。”
“哪里哪里,都发财,一起发大财!”
两个鬼一般的人物互相贺喜半天,无疾留意的是它们的动作。无脸人抬手把纸钞放在柜台上,黑衣掌柜劈里啪啦扒拉了几下算盘,笑嘻嘻收下了纸钞,转而给无脸王老板找了零钱,皱皱巴巴的几张钞票底下压了......一张红纸。
薄薄一片,上边红下边白,但无疾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上坟扫墓用的坟头压纸?压纸颜色通常有黄红,被压在石块土块下,标记此墓有人祭拜,并非孤坟。
无疾知道有些地方确实会在找零钱的时候在钱下方垫一张红纸以防破财,却一定不是用的坟头压纸。
坟头压纸......饭店有人去世了吗?不管怎样,还是入乡随俗,一切尽量按照这里的规矩。无疾默不作声扫了一眼柜台放置压纸的位置,收敛视线,低下眉撇开茶沫子,继续喝茶。
......
“好了,我尊敬的客人们,”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更古板沉默的深棕色长衫掌柜就又回来了。
此时地上早就已经不止五具尸体。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地在七点之前完成入住的任务,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像萧祺安一样有人施以援手。即便是无疾已经展示如何救下萧祺安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去挽救一个陌生人。
“求...求你,帮帮我,你刚刚都帮了那个女孩不是吗......你难道要见死不救吗!”戴着瓜皮帽的瘦长男子站得离无疾很近,连滚带爬地挤到了无疾的面前。
无疾认得他,很深刻,因为方才他也是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位置,看着那五个人对自己伸出手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直白和猥琐,看得无疾很不舒服。现在恶心的眼神变得惊慌无助,看得无疾还是不舒服。
好奇怪,他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最开始见死不救的人吗,为什么要反过来指责、要求我呢?人还真是健忘,矛盾,善变的生物。无疾自认不算是只心眼很小很记仇的猫,但她难得自私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帮助面前的人。更何况,眼前的男子手脚并不算安分,难免还触犯了饭店里别的死亡禁忌。救他,有风险。
但她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萧祺安,犹豫了。
如果自己拒绝这个人,萧祺安会怎么看自己,会觉得自己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冷血无情吗?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但萧祺安的不行。
所以她真的很纠结。
在那人请求的声音终于由声泪俱下转为歇斯底里时,无疾终于无助地再看了一眼萧祺安在的地方。
还在听裴知行说话的萧祺安蹬蹬噔踏着她的小皮鞋抬脚就往这个方向过来了,再抬脚......一脚踹翻了缠着无疾的人。
无疾:“......”
这一脚快准狠,那人闷哼着直接被踹回了原先的位置,小皮鞋坚硬较高的鞋跟直接踏上那人的胸口,留下萧祺安鞋底未擦干净的血印子。
无疾看得叹为观止,这就是漆皮高跟鞋的威力吗?低头开始琢磨是不是要把自己近乎平底的绣花鞋给换掉。
“可怜见的...还有人来就喊我。来一个我踹一个......”萧祺安唇角勾起,俯下身在无疾耳边用气音轻声低语,姣好的身材在裁剪得当的旗袍下,一举一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股细微的气音出现在耳边,感觉像被人故意在耳边吐了圈儿气,无疾毫无心理准备,一下子被整的心里和耳边都痒丝丝的。她下意识把头歪下和肩膀夹在一起。歪头的那刻,萧祺安躲避不及的嘴唇轻轻擦过了无疾的脸颊。
女孩的皮肤嫩白,散发着淡淡的香,有些凉,和无疾本人平日里的体温不太一样,可能是暴露在阴冷空气里太久的缘故。唇瓣划过脸颊,就像吮到一碗放凉的、细腻的优质雀勒牌牛奶。
无疾没什么反应,萧祺安却忽然双手捂住脸蛋,停下话头不说了。无疾隔着她的指缝看到了她皮肤发红发烫的形状。饭店很热吗...分明哪里都阴凉得过分......无疾四处看看,周围全是浑身发抖两股颤颤的人,疑惑地再次歪头,把视线转回面前的女孩。
萧祺安已经看不得歪头这个动作了。
“你真是我的小祖宗啊。”好不容易缓过劲的萧祺安捞过桌上的陶瓷杯具给无疾倒了杯热茶,感觉到温度合适,贴着她冰冷的脸颊给她仔细暖着,又退回到了裴知行那边打听芥子书的事情。
从“可怜见的”荣升“小祖宗”的人懵懵地呆坐在原地,脸上被温热的茶水暖出淡淡的薄粉。脑袋放空,她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所有自顾自的纠结犹豫不安,都被一杯莫名其貌塞到手边的热茶冒出的热气驱散了,这在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在她成天连轴转的猫生里都是种特别的体验。
“明哲保身,趋利避害才是大多数人的本能,没有人能违背自己的本能,在副本里更是如此。”无所事事的无疾忽然想起了裴知行和她说的一句话,那也是裴知行教给她的第一门课,要想触摸人类的世界,首先就要尝试接受并警惕这些自私的本能。必要时候,用这些东西武装自己。
虽然无疾自己时常忘记这一点,但无论是裴知行,还是萧祺安都在用自己的行动提醒无疾,任何时候她都可以是一个自私的人类无疾,而不是寺庙里必须百事百应的祈福橘猫。
有时候当个自私的人可真是幸福,无疾想。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萧祺安。那人立马接受到她的信号,回了个疑惑愤怒的眼神:“又有人来烦你吗!?”有人撑腰的无疾有底气地摇摇头,低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边的茶。
你向一个人伸出手,就会有更多的手刮着你的胳膊拽着你的腿跟把你往下拉;同样的,你要是强硬地把一个人踹出三里地,也会有更多人颇有自知地滚出十万八千里。烦人的小苍蝇从来都是成群结队的。
于是后面就再也没有人来打搅无疾,角落喝茶的女孩过分安逸,只可惜近处远处的尖叫声都此起彼伏。
他们怀抱着侥幸心理。
他们绝望心如死灰。
他们挣扎地尖叫。
他们最后死去。
这就是副本。
这是常态。
从人们身体的内部爆开的血雾反复污染了地上的黑毯子,血腥的红被更深暗的颜色所掩盖吞噬。路过的服务生踩过耐脏的吸饱了血的黑毯,到达大堂另一边的长廊。服务生在铺着土黄色毯子的长廊脚起脚落,很快就留下一长串新鲜热乎的血脚印。无疾真的有些担忧这家饭店的卫生状况了,她努力屈起腿踮起脚不让自己粉嫩的裙角接触到漆黑的地面。
掌柜不关心客人们的尖叫,也不是很在乎饭店的卫生状况是不是会影响到自家生意,他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他用力拍了拍掌,古井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舟车劳顿,该好好休息了。”一大串钥匙在他的话音间哗啦哗啦响。
所有人都自觉上前领取自己的房间钥匙,掌柜低着头把钥匙挨个递过来。大家现如今见到冷淡的棕衫掌柜都觉得亲切可爱,如果微笑起来是黑褂掌柜或者无疾那样的效果,他们宁愿掌柜永远板着脸。
裴曼丽上前替他们这一行人拿到了两枚钥匙,分别粘着303与305的标签,她挑出其中303的钥匙递给了萧祺安。萧祺安微微发汗的手心贴着冰凉的钥匙表面,一股难闻的锈味涌上来。
“请问公用大餐室提供晚餐吗?”两个掌柜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有关晚饭的事情,无疾属实是有些急了。聪明如她向来学以致用,再次挂上了“请问”的礼貌口吻。
“往前边直走,穿过舞厅到达公用大餐间,会有服务生招待各位用晚膳。如果需要,本店尚且提供夜间餐食服务。”掌柜回来也还是一刻不停地擦着大理石台面,萧祺安等人只能看到他萧条细长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