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队友们陆续离开，摄影棚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来，只剩主摄影区还亮着。
申菀最后一个收工——她人气最高，要拍的镜头最多，单人特写、双人互动、团体全景，每个角度都要过一遍。
导演喊了最后一声“OK”，她才从镜头前退下来。换好私服，对着镜子把美瞳和假睫毛取下来，收进随身的小盒子里。
妆没卸，也懒得卸了。拎起挎包，快步走出大楼。
推开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也来了，像一棵在路边生了根的树，叶念应该在咖啡厅等她。
她的小女朋友来接她下班了，嘿嘿。
申菀把兜帽拉上来，帽檐压到眉毛，快步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店里人不多。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最角落那个位置怎么好像挤了好几个人？再仔细一看——崔素丽，朴智秀，金智媛，李知恩数一下人头，怎么多了一个。
在她们肩膀和手臂的空隙里，角落里还缩着一颗小小的、垂着的脑袋。
再打量四周，没有看到大魔王的身影...
不对，大魔王就在那里，被围在最里面，像一只被好几只猫同时盯上的小仓鼠。
申菀快步走过去。叶念正缩在角落靠墙的椅子里，被金智媛和李知恩挤到最里面，对面坐着崔素丽和朴智秀。
小家伙的膝盖紧紧并拢，手攥着放在桌面，指尖发白。看到她过来，那双眼睛立刻亮了一下，抬起来，可怜兮兮的
救救我。
“哇，当事人来了。”崔素丽也看见她了，幸灾乐祸地抬起头。
申菀看着叶念那副样子，又生气又心疼。
她伸手想把人拉出来，但位置已经坐满了，沙发椅和桌子之间的空隙被几个人的腿堵得严严实实，她手伸不过去。
本来还疑惑这几个今天怎么没作妖，搞半天是转移了目标。
刚才她还没下班那十几分钟，压力全倾在她可怜的大魔王身上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快把人放出来。”
“聊天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李知恩把下巴搁在手掌上。
“这孩子是上次被你捉弄然后拍下来上热搜的那个人吧？没想到这么有缘。”金智媛补了一刀。
崔素丽摇着头，啧啧两声：“居然把这么可爱一小姑娘藏起来不让我们知道，真有你的！”
“这几天都不回宿舍，是因为她吧？”朴智秀慢悠悠又补一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无缝衔接，像商量好了一样。
申菀忍无可忍，声音压低了些，气压也跟着低了：“闹够了啊，放她出来。”
李知恩撇撇嘴，先站了起来，乖乖给叶念让出位置。
但嘴上还没放过她们，一条腿从座位边缘伸出来，拦住半个过道，不偏不倚挡在叶念面前。
“你们是什么关系？”她还笑着，那笑意里装着明知故问的耐心，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收腿的架势。
“女女朋友关系。”
申菀答得毫无遮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这张角落的桌子周围听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把叶念从座位上牵起来，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小家伙绕过那条还横在半空中的长腿，站到她面前。
申菀左右看了看叶念的脸——没什么问题，只是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她抬手把叶念头发上几缕被蹭乱的发丝往后顺了顺，指尖轻轻压过那些翘起来的小碎毛。
李知恩听到那个答案时愣了一下，那条伸出去的腿慢慢收回来，在椅子底下乖乖放好。
小家伙站在申菀面前，对着那群刚围堵过她的姐姐们忽然笑了一下。
她安安静静的让申菀帮她顺毛，后脑勺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只被顺了毛之后什么都忘了的猫。
“走吧。”申菀准备转身。
“慢着！”崔素丽紧急提高了一点音量，两只手在面前摆了摆，“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本来只是想逗一逗，结果把人吓成那样。
“至少合个影呗，她说她马上要回国了。”金智媛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挽留。
她们刚才都知道了，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子其实也是她们的小粉丝。小粉丝不会拒绝的。
申菀回头看了一眼叶念。小家伙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申菀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几个人背对着窗外傍晚灰蓝色的天空，挤在沙发椅和桌子之间那个狭小的夹角里。
金智媛把手机举到自拍角度，倒数计时。叶念被崔素丽拉到了中间，申菀站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快门响了三声。崔素丽凑过来看成品，满意地点点头。
走之前，崔素丽掏出手机，抢在申菀开始护食之前，把屏幕亮到叶念面前。
“联系方式。”她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这句她已经排练过好几遍。
叶念扫了一眼旁边申菀的脸色——没舍得生气，只是在低头看脚边地毯的纹路。小家伙弯起嘴角，接过手机快速输入了自己的账号。
递回去的时候，崔素丽朝她眨了眨眼。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熄，尾气在傍晚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淡淡的白色雾气。
右手下车为她们拉开车门。两人坐进去，叶念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向咖啡厅。
那几个人还坐在原地，脑袋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玻璃窗把她们的身影框成一幅小小的、热闹的画。
“告诉她们真的没关系吗？”
申菀听出了她的顾虑。小家伙在为她担心呢。她把手心轻轻覆上叶念的手背，信誓旦旦地说：“没事，她们都很讲义气。”
“唔。”
“你要是担心，我就把她们的秘密告诉你，交换一下。”
“什么秘密？”叶念把耳朵凑过来，耐心等着。估计是酒后胡言，或者闯了什么祸之类的小事吧。
申菀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崔素丽和李知恩是一对。”
空气在那几秒里像被按了暂停。叶念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在网上也嗑这两个人的CP——虽然ZGVI里五个成员随便单拎两个出来她都嗑吧，但真没想过会成真。
她嗑的CP是真的。
“什么——！！！”音量拔高，穿透力强得快要击碎车窗玻璃
前排左手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右手僵在副驾上，视线在挡风玻璃和后视镜之间飞快弹了一个来回。
申菀已经提前用一根手指堵住自己靠近叶念那一侧的耳朵，闭着眼睛，等她嚎完。
叶念抓住申菀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写满了还没消化完的震惊和另一种更深的、属于资深嗑学家的职业素养被击穿之后的茫然。
车窗外，咖啡厅的灯光被拉成一条暖黄色的线，消失在拐角。叶念还攥着申菀的袖子，瞳孔里那点震惊没消化完。
她在网上嗑过的CP，是真的。申菀看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缓过来了吗？”
叶念摇头。她大概这辈子都缓不过来了。
车停在了汉江边某条安静的支路旁。天黑透了，路灯把路面照成一片一片的暖橙色。左手右手留在车里，申菀拉着叶念下车走了几步，拐过街角。
车子在一条很窄的巷口停下来。路灯的光到这里就断了，巷子深处只挂着几盏老旧的壁灯，黄澄澄的，把墙面上的裂纹和褪色的招牌照得柔和了几分。左手右手留在车里，申菀拉着叶念走进去。
巷子很安静，和汉阳繁华的商业区隔着几条街，却像隔了一个年代。某户人家二楼窗口传出电视声，隐约是晚间新闻的片头曲。
一只橘猫蹲在墙根，看她们走过，耳朵转了转，没跑。
申菀停在一扇玻璃门前。门面窄得叶念差点走过了。推开门的瞬间，挂在门楣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铺着格子塑料桌布，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坐上去会吱呀一下。电视挂在墙角播着不知名的老剧，音量拧得很低，像背景里某种嗡嗡的暖意。
开放式厨房里，一位阿朱妈正往汤锅里下面条，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模糊。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句韩语：“来了啊，今天这么晚”。
“还是老样子。”申菀用韩语回了一句，领着叶念在角落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叶念打量着四周——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有些纸角已经卷起来了。碗筷自己拿，纸巾是那种成卷的、插在圆筒里的粗纸巾。
一切都旧旧的，但旧得很干净。阿朱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叶念一眼，又多看了申菀一眼，什么也没说。
申菀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两碗雪浓汤很快端上来了。粗陶大碗，冒着白汽，汤底奶白浓郁，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泽。
牛骨熬了很久，把所有的鲜都熬进了汤里。
面条埋在底下，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半颗水煮蛋，一小撮葱花漂在汤面上。小碟子里装着辣酱和腌萝卜，搁在旁边。
筷子是金属的，拿在手里有点沉。叶念看了看那碟辣酱，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手去拿。她的辣度上限很低，她自己知道的。
申菀把一个空的小碗分好，往里面舀了一勺汤，又夹了几根面条放进叶念的碟子里。
“先别放辣酱，原味试试。”
叶念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醇，带着牛骨慢熬才有的那种浓厚又不腻的鲜。面条筋道，咬下去有很轻的回弹。
她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沾了一点汤渍。
“好吃。”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申菀看她吃得认真，连葱花都一片一片夹起来吃掉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一碗面的钱。”
她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汤，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训练结束脚都在抖，坐在这里吃完一碗雪浓汤，走回去的时候觉得明天还能再跳。”
叶念停下筷子。她看着申菀——小星星坐在她对面，头顶那盏旧吊灯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外是汉阳旧巷安静的夜，偶尔有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喝得更慢，像在品尝。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把碗捧起来，挡着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阿朱妈从厨房出来给隔壁桌添小菜，放下碟子之后站在申菀背后，朝叶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对申菀说了句什么。
语速太快，叶念没听清。但申菀转过头，耳尖红了一片，飞快地回了句“不是啦”。
阿朱妈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踢踢踏踏地，那双塑料拖鞋在地板上刮出让人安心的声响。
这个味道她不会忘记。巷子里老壁灯的光，玻璃门上轻轻响的风铃，申菀低头搅汤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