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呆中。叶念靠着申菀，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脑海里不知不觉就想起今天拍的那些有趣的照片。
虽然拍下来并不是为了给申菀看——只是当时觉得好看，觉得有意思，觉得“这个应该拍下来”。
比如汉阳宫里幼儿园小朋友排排队参观，一列小小的穿着黄色校服的小黄鸭，后面跟着一个走神去看鸽子的，队伍歪了一小截。
严肃的守卫换岗仪式，衣襟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太阳晒热了的雕像。
仰拍的汉阳塔，塔尖戳进灰白色的天空，取景框里忽然闯进来一只飞过的鸟。
或者路上一只丑得出奇的黑猫，蹲在墙头，半睁着眼，满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她想把一切有趣的事物分享给申菀。
想着想着，叶念拿起手机。打开置顶的对话框，她今天刚换的备注——两个碗的emoji，并排挨在一起。很满意。
点开相册，只有十几张图片。她本来拍了一百多张，这些是整理三次后留下的精品。
叶念选了那只张嘴打哈欠的丑猫，黑猫的嘴张成一个夸张的、几乎不真实的椭圆形，舌头卷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又选了一张自拍，她和路过飞机的合影——飞机在头顶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她只露出了发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一棵刚被风薅过的蒲公英。发送。
申菀本来闭着眼睛养神，睫毛伏在颧骨上，呼吸又浅又慢。收到消息，手机震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拿出来。
虽然叶念没有偷窥别人手机屏幕的癖好，但是——她的余光看到了申菀的屏幕。
瞳孔莫名其妙就对焦上屏幕里她给自己的备注了。
白色蕾丝161。
……？
叶念不可置信。她的视线钉在那个备注上，大脑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辨认了好几遍。
白色蕾丝。161。直到申菀解锁屏幕，打开和她的对话框，那行备注还挂在顶端，明晃晃的。
白色蕾丝161。还是中文写的。
“你给我的什么备注！！？？？”她把头伸过去，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看错。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的大脑停摆了一拍。好像那种情场海王给自己通讯录里一个普通小角色的代号，是她平时常穿的内衣颜色，和她的身高。
“呵呵……被你看到了。”申菀关掉手机，屏幕按灭，心虚地把头扭过去。她确实没想到有一天叶念会看到。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叶念抬起头，生气又嫌恶，音调和音量都拔高了：“你有没有搞错？你真过分啊。”
申菀尴尬地笑了两下，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干干的。“这是事实啊……”
声音越来越小，边说边把手放在叶念头顶，拍了几下，试图消了她的火气。掌心落在发旋上，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的，叶念喜欢和她肢体接触。
不过在叶念这里，这个动作和挑衅与嘲笑没有区别。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每一下，都像在反复强调那三个数字——161，161，161。
“我只比你矮五厘米！！”
说完，她挪了几下屁股，挪到座位边边靠墙的位置。沙发座垫在她身下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扭过头去，后脑勺对着申菀，盯着墙角那一小片掉漆的踢脚线。耳朵还红着，从耳垂烧到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藏不住。
申菀看着她那颗生闷气的后脑勺，看着她从卫衣领口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好了。”申菀挪过去，一只手撑在软座椅上，身体往叶念那边倾斜，另一只手把重新解锁的手机递到她面前。“我手机给你，你自己取一个备注。”
叶念没动。没看她。后脑勺对着申菀，两只耳朵还红着，从耳尖一路烧到耳垂。
申菀晃了晃手机，屏幕的光在叶念余光里晃了一下。“好吗？”
声音很轻，尾音落得很软。
叶念把头扭回来，看了一眼申菀。眼神很真诚，没有逗她，没有藏着的笑意。
她把手机接过去，又扭回面向墙壁，佝偻着腰，把屏幕护在胸口和膝盖之间。
申菀的头刚伸过来一点点，她立刻大喊：“不许看！”
申菀被她的音量吓得肩膀一缩，马上把头弹回原位。视线老老实实落在面前的铁板鸡上。
酱汁还在咕噜噜冒泡，芝士已经有点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年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手机那头传来敲击音效，哒哒哒，哒哒哒。打几个字，停下来，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停下来。
申菀嚼着年糕，听着那串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像在听一首还没写完的、节奏很怪的歌。
大概过了三分钟。叶念直起腰板，有点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地把手机还给申菀。屏幕已经锁了。
申菀接过来，解锁。界面顶端，原本“白色蕾丝161”的位置，变成了一长串中文。
密密麻麻，还缀着几个emoji。她瞬间感觉自己得了阅读障碍，眨了眨眼睛，把手机抬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宇宙超级无敌霹雳邪恶又聪明大魔王
末尾跟着三个emoji，恶魔脸，骷髅头和匕首
“噗。”
“不许笑。”叶念的声音从墙壁方向闷闷地传过来。
申菀忍住笑，嘴角抿成一条线，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
铁板鸡还在咕噜噜冒着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她拿起筷子，翻了翻锅里的芝士，把那层凝固的金黄色表皮戳破，底下融化的芝士重新涌上来。
她看着那行备注，没有改。宇宙超级无敌霹雳邪恶又聪明大魔王。
她的大魔王，挺霸道的。
不过电话通讯录的备注还是白色蕾丝161，这个她不想改。点开通讯录，只有一个联系人，叶念的备注和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来电备注的事未来哪天可能还会被叶念发现。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申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夹起一块裹满芝士的鸡肉，放进叶念碗里。叶念的耳朵还红着，但她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用力。
铁板鸡被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那点，两个人的筷子在盘边划拉了几个来回，谁也没能再塞下去一口。
走出店门，冷风迎面扑过来，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
钻进去，把刚才那一锅芝士和甜辣酱捂出来的暖意一层一层地剥走。
叶念忍不住牵上申菀的手。手指从申菀的指缝里穿过去，扣住。
她又往那边靠了靠，肩膀挨上肩膀，隔着两层外套，能感觉到申菀走路的节奏从肩膀传过来。白天还好，天一黑，汉阳的晚风就变了脸。
叶念还穿着昨天那件卫衣，一整天光顾着到处走、到处拍，没想起冷这件事。
申菀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拇指从虎口滑到指根，又从指根滑回来。
有点冰。像握着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买几件厚衣服吧，不能只穿这件。”
“嗯。”只有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被风裹走了。
左右手也从大门走了出来。两个人脸上挂着一样的满足——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着，像两只刚晒完太阳的大型犬。
她们刚才坐在远一点的角落吃晚饭，和叶念隔了好几桌。主动留出来的距离。
上菜之前，右手还时不时抬一下头，视线往叶念那边扫一眼，扫完低头，扫完又低头。铁板鸡端上来之后，她把自家主子的事全忘了。
忽然，远处的角落闪起亮光。很刺眼，穿过人群，穿过夜色，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过来，照在她们身上。
叶念被闪到眼睛，视线里炸开一小片噪点，彩色的，晃动的。她顺着噪点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镜头，黑洞洞的，对着她们。
她的手松开了，像被烫了一下。手指从申菀的指缝里抽出来，掌心的温度还没传完就散了。
她往旁边站远了一些，两个人之间拉开一道可以再塞进一个人的空隙。
左右手已经走了上来。两具身躯并在一起，像一扇忽然合上的门，把叶念和申菀挡在身后。
她们的视线钉在远处那个镜头所在的方向，瞳孔收得很紧。没有冲过去，只是站着，把身后的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申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刚才还贴着，马上可以捂热的，现在却冰凉凉冰。
小家伙现在站得远远的，肩膀微微缩着，手收在身体两侧，像刚才那个牵手从来没有发生过。
申菀并不在意这些。镜头，闪光灯，远处那个把相机举过人群的、模糊的人影。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那只抽走的手。
影子挨上了叶念的影子，她看见了。她没有移开，也没有抬头。
只是把那只刚松开的手，悄悄往影子的方向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