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带飘在半空，金箔一样的碎片从穹顶慢慢往下落。安可结束了，灯光还没全暗，舞台上是一片温柔的琥珀色。
成员们朝着镜头和观众挥手，露出真诚的笑容，跳完了、唱完了、被欢呼声托了一整晚之后那种松软的、有点疲惫的开心。
申菀的眼睛到处瞟。人群，灯牌，应援棒连成的光海。出入口的方向，那扇门开了一下，有人走出去，没有人走进来。
她找不到心中那个期待的身影。
灯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琥珀色退成深蓝，从深蓝退成漆黑。观众席的应援棒还亮着，东一粒西一粒，像碎掉的星星浮在黑暗里。
成员们说说笑笑地回后台了。脚步声、打闹声、谁的鞋子踢到门槛的声音，渐渐远了。
申菀没动。她不死心地盯着那片黑暗，隐隐约约有一些反光——栏杆，地贴，出口指示牌。
应援棒的光一粒一粒地灭了，最后只剩安全出口那一点幽幽的绿。
可能她的课排得真的很满吧。
申菀转过身，低下头，摘下帽子。手指插进发丝里，把压了一晚的头发松了松。
一边走一边摘假睫毛，指尖捏着那两片黑色的、弯弯的薄片，收进掌心。美瞳也取下来，世界在眼前模糊了一瞬，又重新对焦。
嘴唇上残余的口红用拇指抹掉。
穿过人群。工作人员推着器材架从旁边经过，有人喊她的名字说辛苦了，她点头回一句辛苦了。往化妆间走。抬起头，视角里出现了一坨青色。
是万年。
它背对着她，蹦蹦跳跳的，短短的手臂在空中比划。时不时歪一下头，圆耳朵跟着晃。
在和粉丝互动吧。
申菀伸手按下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她又不在意地瞟了一眼万年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脸上挂着开心的笑，整张脸都打开了、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到藏不住牙齿的那种笑。
申菀屏住呼吸。她立马缩进房间里，肩膀贴着门框，只探出一个脑袋。盯着。
那人分明就是叶念。她跟万年玩得不亦乐乎呢，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说着说着伸出手，捏了捏万年的耳朵。又拉了拉它的短尾巴。
万年在原地转了个圈，她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玩着玩着，她主动伸出手，把万年整个抱住，手臂收拢、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肩膀、眼睛闭了一下。
抱完还摸了摸它的头，掌心顺着那层青色的绒毛往后顺，顺了好几下。
远处，申菀看着。全捕捉到了脑袋里——叶念笑起来的弧度，叶念抱万年的那一下，叶念摸它头顶时手指弯成的那道温柔的弧线。
气得牙痒痒。
万年。那是她设计的玩偶。叶念抱的是她设计的玩偶。但叶念不知道。叶念抱得很开心。
“你看啥呢？”崔素丽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把脑袋探出去。看了看人群，看了看万年，又看了看叶念，啥也没看懂。
申菀没说话。她走出去，穿过人群。工作人员、舞者、还没卸完玩偶服的成员，灯光师在收线，音响师在拆设备。她从这些人和物的缝隙里走过去，走到万年身后。
叶念还抬着头，看着万年的脸。“你真可爱。”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说不了话。”申菀开口，“你问她的作者呗。”
叶念听到声音。循声望去，她把头往右边伸了一点，视线绕过万年的青色身躯。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看到全貌。叶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打量申菀这身服装。锦衣卫的立领，腰封收得很紧。长靴的鞋带系到第二个孔。
丝绸和麻布，古风和现代，全穿在她身上。绝美。超帅的。形容不出来的美貌。
她站在那里，把后面的灯光全挡住了，影子落在叶念脚边。
申菀见她没动静，有点急了。“你怎么看到我就不说话了？”
叶念哪说得出来话。这打扮也太好看了。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视线从立领移到腰封，从腰封移到袖口，又移回申菀脸上。
申菀看她还是不说话，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手指扣住她腕骨，掌心贴着她脉搏。转身往化妆间走。
叶念被她拉着，步子跟上去。手腕被握得很紧，申菀的指尖陷在她腕间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她没有挣。
万年在后面，一脸懵。它歪了歪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然后抬起短短的手臂，朝叶念的背影挥了挥手。
拜拜~
申菀往前走着，余光瞥见崔素丽——她靠在走廊墙边，眉毛高高扬起，嘴角挂着一副“我什么都看见了”的弧度。
申菀拉着叶念的手紧了紧，脚步拐了个弯，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把叶念带了进去。
休息室。只开了一盏小灯，灯光微弱，昏黄地铺在空荡荡的沙发和茶几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她顺手关上了门。转过身，看着叶念。一步一步靠近，鞋底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叶念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壁。申菀停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那盏小灯的倒影。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声音压低了，委屈被压在喉咙底下，只露出强硬的那一层。
叶念抬头看着她。又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腰封上。那圈收得很紧的丝绸，把申菀的腰线勒出一道干净的弧度。
“我要上课啊，又不是周末。”
她伸手捏住申菀的衣角，食指和拇指揉搓着那片布料，丝绸在指腹间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
“我一下课就赶过来了。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说完，她抬起眼睛。没有抬头，只是从睫毛底下往上看，轻轻抬起两根眉毛。
申菀看着她那副表情。眉毛抬起来的弧度，下巴微微往里收的角度，手指还捏着她衣角没松开。
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从里面戳了一下，气就漏光了。
“你在生我的气吗？”叶念问。
“对啊。”申菀说，“我生气了。快哄我。”
叶念别开头。“谁要哄你。”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她侧过身，伸手去按门把手。
申菀伸出一只手，撑在墙上，挡住她的去路。叶念回过头。
申菀一脸认真，身后那盏小灯的光从她肩侧漏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勾了一圈。莫名有股压迫感。
谁怕你。
叶念转向左边，准备从另一侧出去。
申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手掌砸在墙上的力道很大，震出一声闷响。两只手臂把她彻底框在里面。
这次叶念不得不正眼看她了。申菀的身子慢慢往前倾，脸越来越近。
嘴唇张开了一点点，能看见里面牙齿的轮廓，和舌尖上一点湿润的光。叶念没动。申菀闭上了眼睛。期待的触感没有落下来。
耳边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叶念的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布料和布料之间短促的、滑溜的触碰。
申菀睁开眼。叶念已经从她的牢笼里钻了出去，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侧对着她。
“还在外面呢。”叶念的声音毫不留情，一把按下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白光挤进来。“你不能克制一点吗？万一这里有摄像头怎么办？”
门打开了。她走出去。
“……哦。”申菀跟在后面，声音落在地毯上。
叶念转过头“你什么时候下班？”
“已经结束了。”
“那你先去换衣服吧。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电梯的方向走了。走廊的灯光把她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地面折上墙面，又落回地面。
崔素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先是申菀拉着一个陌生女孩，脚步飞快，手攥得很紧，闪进了那间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门关上了。
不到一分钟，门又开了。那女孩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像刚开完一场并不重要但必须出席的会。
后面跟着申菀——垂着脑袋，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像做错事的小孩被老师从办公室放出来。
最后那女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了。申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才慢慢往化妆间这边挪。
吼吼吼。有瓜。
崔素丽见主人公走过来，立刻窜到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瓶身上的标签，像那上面印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申菀走进来，关上了门。往更衣区走。
“老妹啊。”崔素丽的声音从沙发上飘过来，尾音拖得长长的，“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申菀没停。“太累了吧。”更衣区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吼吼吼。撒谎。
崔素丽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放在茶几上。果然有戏看了。那个女孩，绝对是个人物。
地下停车场。申菀从电梯间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叶念的车。车灯打了个双闪，黄光在水泥柱和车道之间一明一灭。
车窗开着，能看到她坐在驾驶座上，无聊的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申菀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一下，又沉下去。
叶念没说话。手指在车载屏幕上点了几下，导航打开，路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到家的地址。预计到达时间跳出来，她把手收了回去。
申菀拉过安全带系好，咔哒一声扣进卡扣里。她转过头，看了看叶念。叶念注意到那道目光，也看了过来。
申菀没说话，身子往前倾，伸出手，指尖朝着叶念的脸颊去。
叶念躲开了。她抬手拍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手背和掌心之间短促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过身，去关车窗。车窗升上来，玻璃一截一截地吞掉停车场的光。整扇窗沉成不透光的墨色，外界的目光被牢牢挡在外面。
车内成了无人能窥探的隐秘空间。
听到玻璃彻底合上的摩擦声，叶念才转过头来。眉头皱着。“公共场合能不能克制一点。你是公众人物。”
申菀撇撇嘴，被拍开的那只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委屈巴巴的，从喉咙里滚出来：“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叶念的声音压低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而且我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好吗？”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辩论赛经常出现在镜头前，。加上家里还有大企业，她确实不能把自己当成普通人。
上次被抬上热搜就是一个例子。林总没把她骂得狗血淋头，站在公司门口。
申菀失落地垂下眼，睫毛落下来，没再看她，也没回答。
安静了好一会儿。停车场里远远传来另一辆车发动的声响，又远去了。
叶念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垂着的脑袋，搭在膝盖上的手，嘴唇微微往里收着，像一只被训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动物。
她心里挣扎了一会儿。瞳孔扫了一圈窗外，水泥柱，空车位，消防栓，远处电梯间门口没有人。
下一秒，申菀感觉到自己嘴唇上落下来的触感。她抬起眼。
叶念主动贴了上来，嘴唇压着她的，停留了一拍。然后用力了一下，唇面贴着唇面，轻轻往里按了按。很快就分开了。
申菀看到叶念眼里闪过一丝羞耻，亮晶晶的，晃了一下就被垂下去的眼睑盖住了。
“回家吧。”叶念双手扶上方向盘，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是停车场惨白的灯管，一根一根排列着延伸到出口。
她用力压住心里那点还没退下去的害羞，手指捏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申菀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指尖停在刚才被按了一下的位置。愣愣地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