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已经忘了是几点。
申菀回到家,安安静静的,像往常一样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她也没开。摸黑换了鞋,把挎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她也不想这么晚回来。临近团体回归期,MV要拍,综艺要录,cha和广告一个接一个地塞进日程表里,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晚上下班之后,才能偷偷绕过来看两眼叶念,反正最近都不锁门,她就进去站一会儿,或者摸两下。
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申菀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扑在脸上。她翻出一个苹果,关上冰箱,靠着岛台。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溅在舌尖上。
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拇指划开屏幕,点进叶念的社交账号。
微博。空白。什么新内容都没有。
申菀撇撇嘴,又熟练地切换到抖音。也没有新作品。喜欢和收藏都没有变化。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往下划了划——还是前几天那些。
有点奇怪。连碎碎念都没有发,哪怕一个。这几天都没有。
她关掉手机,又咬了几口苹果,没什么滋味。咬到果核附近的时候,她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洗漱完,一身疲惫和汗液被热水冲走,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打开房门,悄悄往走廊里探了一眼。四下无人。
她轻轻走到走廊对面,看了一眼阮安欣的房门。门开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能还在叶念房间。
然后她转身,按下主卧的门把手。门开了。冷气还是像往常一样舒服,扑面而来。但今天里面黑乎乎的,小夜灯没开。
奇怪。她记得叶念说过,不留一点光源会睡不着的。
申菀走进去,关上门。眼前一片黑,她抬起手摸索着往床的方向走。
“嘭。”
小腿结结实实撞在床角上。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唔唔唔——si bal!!”她疼得缩起肩膀,压着声音骂了句母语,又连忙捂住嘴。整个人弯下腰,在原地僵了好几秒,等那阵钻心的疼从胫骨上慢慢退开。
她忍住痛,弯着腰摸到床沿,顺着床沿摸到床头柜。手指碰到小夜灯的开关,按下去。暖黄色的光撑开了整个房间。
终于看清叶念了。
她蜷缩在床上,小小一团。衣服都没换,穿着常服。是太累了吗?
不过阮安欣居然不在,看来终于回自己家了。申菀抬了抬下巴,嘴角翘了一下。
她蹲下来,视线落在叶念脸上——眼睛紧闭着,眉毛皱得紧紧的,拧成一个她没见过的弧度。表情很难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在冒汗,细密的一层,从额头到鬓角。脸色不对。很不对,又是Akathisia吗?
申菀伸出手,想像上次那样帮她揉揉——上次她揉了一会儿就缓解了。
但这次,指腹刚贴上去,体温就烫得她缩回了手。
申菀猛得察觉不对劲,伸手按下大灯的开关。白光炸开,整个房间被照得清清楚楚。叶念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皮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不是平常害羞时那种从耳根蔓延开的粉红,是整张脸、整片脖子都烧着了一样。一看就是生病了。
她伸手抚上叶念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就确认了,烫得不像话。她把手抽回来,把叶念的身体翻正——蜷着的人被轻轻摊开,两条缩着的腿也被她拉着摆好。
然后关了空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慢慢稀释房间里一整天的冰冷。
她站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翻出医疗箱。体温枪,感冒灵,布洛芬。
一把塞进裤兜里,又拐进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的时候,她靠着灶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那几盒药的四角。
水开了。她倒了半杯,杯壁烫手,她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加了一半的冷水进去,调成常温的,端着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叶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又浅又急。申菀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
把口袋里的体温枪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对着叶念的额头。按下。
“嘀嘀嘀嘀。”
显示屏跳出红色警示,数字赫然在目:39.4°。
申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还挺严重的。她把体温枪搁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叶念。这人是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的。
抽一张纸巾铺平,掏出口袋里的药盒。拆开包装,感冒灵两颗,布洛芬两颗。药片落在纸巾上,发出极轻的、指甲盖大小的声响。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把它们摆整齐。
好。接下来要想想怎么叫醒叶念。相处这么久,叶念还没给过她叫醒的机会。申菀蹲在床边,视线落在叶念脸上。
失眠症,淡淡的黑眼圈常年挂在眼睑下面。睡眠对叶念来说很珍贵,她知道。她不忍心。
思绪在脑子里打了一架。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念的手臂。
“念念。念念。”
没有动静。呼吸还是又浅又急,眉毛还是拧着。
申菀歪了歪头,坏笑一下,凑近叶念的耳朵,压低声音:“大灰狼要来吃你了——”
还是没有动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申菀收起笑脸。手上加了力气,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
叶念迷迷糊糊的。头痛得要炸开,颅骨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胀一胀地跳。她感觉到有人在摇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被缝住了。重力在到处飘——一会儿把她往床垫里拽,一会儿又把她托起来,浮在半空中。
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很模糊,睫毛挡住了大半视野,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柔光。看不清是谁。
“念念,是不是很难受?”
叶念努力睁着眼。她感觉自己好像变小了很多,缩成一团,陷在某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里。眼前的人,熟悉。温暖。但又厌恶。
“妈妈一直在这。如果有不舒服就要说哦。”
叶念艰难地举起自己的手。小小的,肉嘟嘟的,五根手指短得可笑。那只手被轻轻握住了,被另一只更大的、干燥而柔软的手包在掌心里。
“妈妈……我会死吗?”
叶夫人听到这番话,无奈地笑了笑。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额头,把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傻瓜。死亡对你来说太远了。”
“可是我好难受。”
“你会好起来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念一句念了很多年的咒语。“妈妈相信。我的女儿是最坚强的。”
叶念听着,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最勇敢。最聪明。”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还有一个词含在那里,还没吐出来。叶念知道那个词是什么。她的嘴角停住了。
“像姐姐一样厉害。”
姐姐。
心脏猛地坠了一下。不是往下沉,是被一只手从高处掼到谷底,摔在冷硬的地面上。胸腔里那个器官猛地缩紧,然后罢工了——停了半拍,才重新开始跳,跳得很重,很痛,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
叶念猛地睁开眼睛。嘴张开,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腔用力地起伏,一次,两次,三次,像溺水的人被捞出水面。
许久,呼吸才稳下来。
她转动眼珠。熟悉的房间。天花板,窗帘,小夜灯的光。视线往右边移——怎么有一颗脑袋。
她使劲把头转过去。申菀蹲在床边,满脸担心,手还抓着她的肩膀。原来刚刚是梦。
“你还好吗?刚才是怎么了?”
叶念没说话。她努力恢复冷静,让眼睛重新聚焦,把申菀的脸一点一点看清楚。好久好久没看见她了。
说不清心里有多少思念,堆在那里,堵在那里。为什么最近都不见她?因为被阮安欣打了所以害怕了吗?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
眼眶慢慢湿了。她用力闭上眼睛,把那股湿意往回压。睁开时,视线移开了。不看她。
申菀看她这样,起身坐到床边。两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被包在申菀的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申菀的体温比她低一点,凉凉的,贴在滚烫的手背上。还挺舒服。
她放空了一会儿。脑袋里被思念占满,再也忍不住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缓慢地坐起来。想也没想,伸手抱住申菀。下巴垫在她的肩上,手臂收紧。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乖宝宝,你这是想我了?”申菀笑着回抱住她。手掌顺着她的背往下抚,一下,一下,慢而稳。
叶念还是没说话。除了胸腔在一下一下地起伏,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约莫半分钟,申菀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小片。那块湿润在睡衣布料上慢慢洇开,贴着皮肤,温热的。她心疼地轻轻用头蹭了蹭叶念的头。
“呜——我们家叶念真是爱哭。”
叶念放在她手臂上的手,指尖用力往下按。指甲陷进去。
“嗷!”申菀吃痛,肩膀缩了一下。
抱了许久。空气安静得有点无聊。申菀转转眼睛,撅撅嘴,又把嘴闭紧,鼓着腮帮子吐气。脸颊鼓起来,瘪下去,又鼓起来。
“……你不怕传染给你?”
半晌,叶念终于张嘴说话了。
“那是你活该。”还是平时那股狠劲,声音有点沙哑。
……
“……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