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倾向

申菀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

她的大脑在感情这件事上有点生锈,齿轮转得很慢,嘎吱嘎吱的,半天咬合不到一起。这个问题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想不明白。

以前她倒是不害臊的。去撩叶念,靠近她,缠着她,理直气壮得很。那些行为说到底也没什么章法

爱情故事里都这么写,主角要主动,要黏人,要没皮没脸。她觉得自己的人设大概就是那一款,于是就照着演了。演着演着,自己也就信了。

但从叶念家回来之后,叶念整个人都变了。

态度不一样了。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消失了,像一面玻璃被悄悄撤走。叶念开始主动抱她,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贴过来的、带着体温的那种。还到处跑,带她去吃这个吃那个,还不会抗拒她的亲密举动

申菀一边吃,一边心里犯嘀咕。她一直想知道叶念在京城那场晚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敢问,也不敢细想。那个答案可能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自己接不接得住。

现在好了。亲也亲过了,关系实实在在地进了一大步。然后她就卡住了。

除了接吻,还有什么增进感情的方法吗?

她想了一下。有。比如咬她。

申菀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做梦都在咬叶念。大概是生理性喜欢,荷尔蒙什么的,身体比大脑诚实。但奇怪的是叶念从来不拒绝。在现实里任她咬,在梦里也任她咬,安安静静的,连躲都不躲。

为什么?

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子,不可能不怕疼。

疼。

这个字忽然卡住了,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齿轮中间。申菀的大脑短暂地停摆了一瞬,然后毫无来由地插播了一个画面——叶念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什么东西。锅里的油溅起来,她把手伸了过去。

伸过去。

不是躲开,是伸过去。

让那些油烫她。

画面只有一瞬,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哗地闪了一下就没了。但大脑告诉她,这是真的。这是被她藏在深处的一个画面,不是什么幻觉,不是梦。

丢失的记忆?

怎么会呢。申菀的记性向来很好,好到能记住叶念左边眉毛比右边少了两根的程度。

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她把西瓜摔在了地上,瓜皮都裂开了,狼狈的回到家,叶念没有骂她,只是温柔的把她的错一笔带过,然后去厨房给她做饭。

然后呢?

然后的片段是空的。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关键的几页,只剩前后封面完好无损。

申菀放下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戳破,一下,又一下。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按下了。

那些丢失的夜晚忽然涌回来——酒气、沙发、她第一次咬下去时叶念微微绷紧又松开的肩膀。后来醉了的人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她咬了又咬,久到像是一个默许的、漫长的拥抱。

申菀的瞳孔只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眉头轻轻拧了拧,像在消化一道过于复杂的数学题。碗还空着。

没有人发现她刚刚找回了一整夜。

酒后失忆吗?她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她现在尽量少喝酒——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实在不行就抿一小口做做样子。

不过……那个包装特别好看的易拉罐,原来里面装的是酒啊。她拿起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缤纷的插画,圆润的字体,怎么看都像是果汁。

喝了大半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舌尖上那点微苦的余味,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算了,这不是重点。

申菀放下勺子。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被附近餐桌上的说笑声轻轻盖过。

她的眼珠向上抬了抬,难以察觉地扫过对面的叶念,又掠过旁边的阮安欣。目光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不存在,像是镜头的一次快速对焦。

心里定下了什么答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放在桌面下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拇指悬在搜索栏上方,停了好几秒。解锁,打开浏览器,键盘弹出来

她的指尖忽然有点发抖。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准备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她自己也没底,心虚得像第一次抄作业的小学生。

但她还是打下去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颤颤巍巍地,输入了那行埋在大脑深处好几天的问题。

“为什么喜欢的人喜欢疼痛?”

点击搜索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倾斜了一点,像是怕被谁看见。

她的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叶念。叶念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凤爪,嘴唇被卤汁染得微微发亮,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人用搜索引擎解剖。

页面加载出来。申菀往下划了划,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标题。

第一个结果跳进视线——

“生理学解释:疼痛会刺激大脑释放内啡肽,这是一种天然的镇痛物质,同时也会带来愉悦感。部分人群对内啡肽的敏感度较高,疼痛带来的欣快感会超过不适感。”

申菀眨了眨眼。内啡肽?所以叶念是那种对痛觉特别容易上头的体质吗?她想起那天晚上叶念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忍耐,更像是在……品味什么。

她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心理学角度:对于某些人而言,疼痛是一种‘被占有’的具象化体验。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中,伴侣留下的痛感会被解读为‘被需要’‘被标记’的情感信号。这种疼痛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归属感。”

被标记。归属感。

申菀的目光在这两个词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飘向叶念锁骨下方那片已经恢复如初的肌肤。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惜。

下一个搜索结果。

“受虐倾向(Masochism):在特定情境下对疼痛产生愉悦反应的心理倾向,属于性心理多样性的正常范畴。需要注意的是,真正的受虐倾向并非‘喜欢痛苦’,而是在自愿、安全、有边界的前提下,将疼痛体验转化为快感体验。这与自我伤害或忍受虐待有本质区别。”

申菀的眉毛动了一下。

受虐倾向。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余光又看了叶念一眼。叶念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牛河,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表情安详得像一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autosadism...?

申菀觉得这个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消化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

“情感信任的表现:愿意在伴侣面前承受疼痛,有时并非因为疼痛本身带来愉悦,而是因为‘承受’这个行为本身象征着信任。对方给予的疼痛可以被承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亲密宣言——‘我相信你不会真正伤害我’。”

申菀停住了。

这个说法,她觉得比前面几个都更接近。

她想起那天晚上叶念的表情。不是疼痛带来的欢愉,也不是单纯的忍耐——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把自己交出去了的坦然。好像在说:我感觉很好

申菀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叶念正好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申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给叶念,然后给自己夹了一块,“吃你的。”

叶念不明所以,但也没追问,低头继续吃。

早茶是在一种心满意足的慵懒里散场的。

三个人都吃得有些撑,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阮安欣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走出店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蒸笼里剩下的那枚排骨,被叶念拉着胳膊拽走了。

回到家刚好十点。申菀没进门,在小区门口就下车了。保姆车已经等在老地方了,智媛和知恩靠在车窗边,一个在补觉,一个在刷手机。

车门拉开的时候,知恩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再晚三十秒我就要给你打电话了。”申菀笑了笑,没说话,把自己塞进座位里。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和楼往后倒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却还停在早上的餐桌上—

阮安欣往叶念碗里堆的那座小山,叶念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还有那片锁骨下面的、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的肌肤。

十个小时。

说快也快。忙起来的时候时间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化妆、换装、站位、灯光、音乐、再来一遍、再来一遍。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身体在动,表情在变,嘴唇在对着镜头无声地张合。

摄影棚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汗还是止不住地流。打歌服裹在身上,亮片和布料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汗,黏腻腻的。

说慢也慢。同样的一套动作跳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时间又开始变得像糖浆,黏稠地、缓慢地从你身上淌过去。你在等导演喊卡,等灯光师调整,等某个工作人员把掉在地上的道具捡起来。

那些间隙里你站着,或者蹲着,或者靠在道具墙上,目光没有焦点。棚里很亮,亮到你觉得自己的轮廓都被光吃掉了。

有时候还会说错话,或者走错位,或者不小心撞到旁边的队友。

这些瞬间都会被录进去,变成日后放在网上的花絮,标题大概会写着“成员默契时刻”之类的。你在镜头前尴尬地笑,观众在屏幕前说好可爱。没人知道那笑容底下有多少疲倦。

下班的时候,太阳已经快没了。天边剩最后一小片橘红色,像谁用拇指抹开的一道颜料

申菀坐进车里,车窗开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她没有看手机,只是靠在那里,感受着身上那层薄汗慢慢变凉,亮片硌着腰侧,有点疼。

指纹锁响了一声。门打开的瞬间,屋里的凉气和安静一起扑面而来。申菀站在玄关,把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板上停了一会儿。客厅的光是暖黄色的,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白炽灯。

她走进去。

叶念正靠在沙发上。是很放松的那种靠法,整个人陷在靠垫里,平板搁在腿上,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

阮安欣坐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近到申菀一开始没看清楚她在做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阮安欣的手指正插在叶念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分着,编着,拆了又重新编。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茶几上还放着几根彩色的发绳,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堆小花。

申菀挑挑眉。

她没出声,绕过茶几,在叶念的另一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点,叶念的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瞬,又弹回去。

申菀抬起手,手指伸进叶念另一侧的头发里——手感很好,凉凉的,滑滑的,那种涩感刚刚好。她分出三缕,开始编。

“嘿!”阮安欣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边是我的,不许抢!”

申菀没理她。手指继续在发丝间穿行,甚至还故意往叶念脑袋后面多占了一点地盘。

“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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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我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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