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传音后,木春其实没有睡着。
和秦岫猜想的一样,他是整整睡了一个月,直到今夜方醒,之后就看到树身上挂着的那块灵玉正在闪光。
等他往里注入了灵力,秦岫这段时间发出的所有传音便接二连三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围绕着他的树身活跃,比秦岫走之前还要热闹。
原来没有骗我,木春迟钝地想。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做了很多事。
头两天,没了秦岫约束,他自己去坐秋千,就可以随意把自己甩出去很远,反正和脆皮容易受伤的秦岫不一样,树妖的生命力很旺盛,不用害怕受伤。
但是木春坐在秋千上,不管往哪个方向看,总能找到秦岫留下的痕迹。
那几棵果树是她让移过来的,因为她要吃果子,不吃就要饿死。
树下的小绿植也是她让种的,那天她叼着种子回来的时候,木春是第一次发现,这只生灵的眼睛竟然可以变化,在她开心的时候,眼睛看起来会比平时亮很多,甚至比木春吸收的灵气光点还要亮。
所以那天开始,他就养成了偷偷观察秦岫那双黑豆眼的习惯。
还有自己树下的小木盆,自从有了这只盆,秦岫不需要他再帮忙绑着冲水,而是自己躺到木盆里泡澡,身边还要放几颗红果,美其名曰是为了节省出时间修炼。
木春看完一圈,忽地觉着将自己甩在空中没什么意思了,可是以前明明很舒服的。
他虽想不明白,却还是从秋千上下来,原地待了一会,想:还有很多果子可以吃。
木春毫无节制,按照秦岫教过的吃法,摘满一把,便立即塞到嘴里,摘的积极,吃的也积极,不过耗费了一天,几棵树结的果子便都进了他的肚子。
霍霍完果树还不够,他又将目光放在了那几株幼苗身上。它们能活还是木春暗中出的力,秦岫在的时候,他还是每天浇很多的水,再偷偷给它们输灵力恢复生机,所以秦岫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植物是不能浇太多水的。
秦岫更不知道她眼中的种植小能手,实际上是一块辣手摧花的邪恶木头。
邪恶木头让他的爪牙藤蔓对准那几株迎风颤抖的幼苗,随后身上的灵力倾泻而出,细得随时要断掉的茎被爆满的灵力一通冲刷,瞬间膨胀得如同儿臂般粗,得了好处,幼苗吸灵气便吸得愈发如饥似渴,它们的身体也一直在生长,很快便从一株株幼苗长成了高大的花树,长出了嫩粉色的花苞,又缓缓舒展身躯,露出里面黄色的花蕊。
木春盯着树上的绿叶,又看着一簇簇的粉花开花,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这些树不像他,他身上只有绿色的叶子,除了偶尔有些吵闹外,颜色很统一,是很好看的样子。
木春最后给了这几棵新长成的、丑陋的花树一个同情的眼神,就晃晃悠悠地飘走了。
之后的时间,他试着不停地往灵玉里注入灵力。
木春是真的没怎么出去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各种没见过的生灵有很多。他以为和自己去救秦岫的那次一样,剑宗也不过是飘一会就能抵达的地方,所以秦岫一定很快就会联系他。
然而他输了那么多灵力,因为唯一的对接灵玉迟迟没被激活,于是通通泄了出来,散到空中重新恢复成了灵气光点。
木春百无聊赖地重复着这一过程,不知过去了几天,他这副灵体内储存的灵气终于用光了。
没了灵气,他的灵体便开始消散。
起初是手,指间骤然炸开,散落后四处飘零,有些飘得急,撞上了其他的小光点,正懵懵然间便被合并吞噬,有些绕着他仍未消散的部分转圈圈,很热烈地表达自己舍不得离开的依恋。
之后就更热闹了,身上各处都散成了小光点,和先前一样在空中飘着,却像丢了魂儿似的,胡冲乱撞着,找不到方向。
木春重新恢复成禁锢在树心里的状态,倒没像那群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只支使着藤蔓,将方才灵散时掉在原地的灵玉捡回来,想也没想就把它挂到了自己枝上,正好便是秦岫先前经常睡的那根枝。
他看了会儿,心渐渐静下来,接下来便专心闭眼恢复,不只是树身,就连地下的藤蔓也被他唤出来,它们不满地支棱着,又迫于本体施加的压力,只能认命,扭动着身躯乖乖抽取这片空间的灵力。
着实没费多少功夫,他就重新凝聚了灵体出来,这次倒没去输灵气。
木春在幽月湖外围转了一圈。
自从这里设了个不知道是阵法还是结界的用来关住他的东西,在还没有生出灵体的时候,他就只能埋在土里,哪儿也去不了。
要说怨恨,那倒谈不上。
他只是开始懂了什么是无聊。
在这之前,他先是一棵幼苗,吸收了一点修为,就成了妖,后来稀里糊涂又多了很多修为,他也没什么实感。这些修为,对于一棵只知道晒晒太阳、吸收吸收水分和养分的树来说,显得有点多余了。
因为刚生出自我意识的木春没想过要到外面去。
这里已经足够好,有水,有光,土壤里还有很多养分,树不就应该待在这样的土里吗?
只是后来,开始有妖怪和他说:“你应当出去看看。”
在这里,他们打不过他,便想把他引出去,木春原本不屑一顾,只是为什么,每一只妖怪都是从外面来的,结伴来的,而这里,只有他。
木春终于从土里钻出来了,他还试着变成了人类的样子,来到这的人类本来就是人类,但是他见过的妖怪也都是化成了人类的样子,所以他也应该这样变。
木春觉得自己很聪明。
可惜他刚变好,不速之客便来了,那个人,那个佛修,算出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要他安生待着,他会帮他。
木春又回到了土里。
还是一样有光照,有水喝,但心境发生了变化,所思所想便不同了。
木春被迫继续着一成不变的日子,终于觉出了无聊。
然而有东西困着,他再出不来,只能继续这样待着,渐渐地便也习惯了早睡晚还睡,整天浑浑噩噩的,就像是回到了他仍是幼苗的日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感受不到。
在他如此度日的时候,秦岫来了。
一只,过分活泼的小鸟。
既然称作幽月湖,自然是湖的面积占了大头。除去湖,便没剩下多少空间,木春很快巡视完了一圈,想到秦岫总是扑腾着到处飞的模样,情不自禁笑了。
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她也能待的兴致勃勃。
木春钻回树身,忍受着四处的寂静,无聊地等着,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终于睡过去,又醒来。
这一夜,木春乐此不疲地往灵玉里输入灵力,听着里面传出的秦岫的声音,身上的叶子开始不停地抖啊抖,叶身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原本哪儿哪儿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很快就冒出了扎眼的碧绿色。
光是这样还不够,它们的主人甚是霸道,又唤出了藤蔓在雪白的大地上来回扫荡,底下的蔫答答的杂草也被解救了出来,木春的目的显然不在于此,干脆自己跑到了果树那里,然而他出来竟还不忘捧着灵玉,好像它是个什么仙器似的。
木春施法将雪清干净了,露出光秃秃的树身,他嫌弃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有些庆幸,有修为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他就可以一直保持着绿色的样子,树叶也不会乱掉。
不过这些果树还是要救一救的,秦岫很快就要回来,到时候还是要吃它们的果子。还有那几棵花树,虽然没自己好看,也还是要救一救,她先前整天要来看的,总不好就这么不管了。
后半夜,木春便是一边听着秦岫的历史传音,一边在这片地方忙碌他的拯救大业。
……
秦岫照常在藏书阁上自习。
这回明显比以往看得都要认真,她学术法是很快,但并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看过的这些书啊什么的,便经常会忘。
但是晚上还要和木春传音,离开了这么久,也得让木春知道下,她学到了很多有趣并且很有用的东西,说不定,他会真喜欢听呢?
秦岫耗了半个下午,将有意思的内容都复习了个遍,又飞出去找师兄:“朱师兄,还要麻烦你再帮我取一下四架三排的那本《初阶术式总纲》。”
朱师兄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吧,秦师妹。”
秦岫就在前头飞着,为他带路。
这位朱师兄,因着自己姓朱,小时候又长得白白胖胖,便被那时的师兄调侃着喊几次小猪师弟,后来他找到那位师兄说出了心中的不愉,师兄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的话给师弟带来了困扰,之后自然是追着忏悔,才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秦岫是听朱师兄亲口讲述的这件事,因着她是只鸟,其他师兄师姐一贯是喊她‘小鸟师妹’,只有朱师兄不同,她很好奇,随口问了一句,便得知了这件旧事。
其实那位师兄倒也没恶意,只是口无遮拦惯了,不知道一个称呼也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朱师兄也真的很好啊,讲完这件事,还特意问她,会不会因为大家这么称呼她而不开心。
秦岫倒无所谓,总归她现在确实是鸟,而且是一只很可爱的鸟。不过还是很感谢朱师兄告诉她这些,甚至还为她担心。
“师妹,是这本吗?”
秦岫发愣期间,朱师兄已经把那本书拿下来了。
秦岫飞过去瞅了一眼书面:“就是这个,太谢谢你啦,朱师兄。”
朱师兄笑眯眯地:“好了,快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