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岫是听到鸟雀路过的叫声被吵醒的。
飞了三天才难得睡了一觉,她乍一睁开眼,还有点茫然。
随后看着爪下抓握的树枝才回过神,哦,她现在也是只鸟。
秦岫脑袋清醒了,紧接着便感受到肚子传来的饥饿感,没办法,昨天晚上又飞又哭的消耗还挺大的。
于是秦岫甩甩脑袋,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几棵果树所在的大致位置,便朝印象中的方向飞去,一边飞她一边思考:昨天路过的时候这里有棵树吗?随后她又想起昨夜遇到的鬼魂,后来他并没有追过来,也可能自己飞得比较快,他追不上,总归应该是安全了吧。
秦岫发现变成鸟以后对方向感的掌握还是挺不错的,起码她很快就找对了地方。
同样的地方,还是那几棵果树,树上绿叶和红果一齐随风颤动,仿佛迫不及待等人采摘品尝。
秦岫专挑那些看起来格外鲜嫩欲滴的野果,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待她吃到撑,才终于停下,黑豆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盯住树上一簇又一簇的红果,决定把它们啄下来点带回去,饿了自己加个餐。
过了好一会,秦岫顶着一身白绿相间的羽毛重新飞到空中,只见她不光嘴里叼着一小截长有几颗红果的树枝,两只鸟爪也抓了一截,因此飞得格外艰难。
等到秦岫叼着树枝回来,飞半天她也飞累了,干脆落在树下,将两截树枝摆到一起,又回到昨天睡觉的树枝上。说实在的,这棵树非常高大,而且之前没太注意,这会她还闻到树上隐隐有一股香气萦绕,有点类似檀香,格外令她安心。
秦岫在树上待着待着就忍不住又睡了过去。
在她睡着后,树妖发出了动静。
树妖原本并不是妖,只是一棵未开智的幼苗。
树妖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有修士曾在此地杀人抛尸,被害修士一身的怨气与修为尽数被他所吸收,因此方才得以开智。
如此他也只是从弱小无知变得浑浑噩噩,不过可能这块地风水不好,此后常有修士打斗时丧命于此,树妖又无人教导,只知每每过些时日,自己总能吃到修士的金丹,长此以往,此处便怨气冲天,甚少有人或修士前来,就连那些未开智的牲畜也不敢踏足。
某次终于有位佛宗的修士路过,窥见前因,树妖懵懂,他便授予清神正气之法,助他破障。
此后每过一载光阴,那佛修便来清除一次怨气,三十余年后终于将怨魂尽数超度,最后临走前,又传了树妖正统修炼的法子,叮嘱树妖安心修炼,按此法修炼,待到时机成熟便能脱离土地控制,化作人身,此后便可去寻个门派安身。
树妖对化形之类倒是没多大兴趣,不过此处他却是呆腻了,于是佛修走后,他便分了一点心神开始修炼佛修所授的那些法术,至今已有数十年。
往日他无人管束,白天修炼又不用太费心,因此一向较为随心所欲,只偶尔碰上日光充裕或是心情舒畅,他才稍微勤快一点,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睡觉了。
而昨日秦岫撞见那鬼魂便是他,此时他还不能真正化人,秦岫以为的鬼魂只不过是他修炼时显现的灵体罢了。
自那佛修离开,此地只偶尔有些未开智的牲畜经过,平日里甚是无聊,树妖难得看到一只如此有活力的小东西,虽然略有些吵闹,但却很是新奇,方才他便一直在观察她。
此刻树妖看着树身旁边那两截小树枝,略有几分不解,他又不是小鸟,怎么会需要吃东西?不过眼下这小鸟又睡着了,他决定再玩一会昨夜的游戏。
树妖再次控制身上枝干一阵晃动,树上叶群便也一阵窸窸窣窣摆动,很可惜,这回秦岫倒是很快就醒了,他的游戏被迫按下暂停键,整棵树身一瞬间便止住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秦岫睁开眼睛后略有些迷茫地扫视四周:她明明听到树叶扑扑簌簌的响声,但是眼下竟然一点风也没有,树叶也根本没动。所以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她在做梦么?
树妖安安静静看着那只小鸟飞到空中绕着树一圈一圈来回转,小鸟当然不会发现响声从哪来的,毕竟只要他想,就算此时有风吹过,树上的叶子也一片都不会动。
但是秦岫做了一个他想不到的动作:她飞到树枝上面一口一口啄断了枝干与那片叶子的连接,绿色的叶片只好委屈地替主人背了这口黑锅,这时刚巧便有微风吹过,它被风推着在地上挪动,好像主人的脸在地上摩擦。
树妖很无所谓,他继续偷看那只奇怪的鸟。
秦岫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只不过是觉得,前几天那些打打杀杀她也遇见不少,外面肯定很危险,总归暂时做不成人了,不如留在这里缓缓心情,再好好适应一下这个身体。
在现代的时候,她曾经看过很多养鸟人发布的视频,那些漂亮的小鸟团子在主人身上爬来爬去地乱逛,经常把秦岫萌得找不着北。
她就想试试搞点树枝叶子之类,然后给自己做个窝,毕竟前几天她还是个普通人呢,风餐露宿的有点不合适,但是她绞尽脑汁回想了那些养鸟玩鸟的视频,发现自己并没有了解过怎么筑巢,只得无奈放弃。
秦岫看了看自己蓬松的身体,选择把脑袋埋进去,真的很暖和!
她忍不住狠狠吸一口自己,腹部便也一起一伏地鼓动,树妖偷看半响,忍不住探出藤蔓“咻”地戳了一小下,在秦岫抬起脑袋之前,又猛地钻回地下。
这次一定不是她的幻觉!刚才绝对有什么东西碰了她肚子一下!
难不成这里也有妖怪?但是什么妖怪会这么胆小?不过既然它都藏起来不敢露面了,应该不会是只坏妖怪吧?也许可以试试把它引出来,了解一下这个世界,顺便再问问它要怎么修炼。
半晌,树妖看到那鸟终于有了反应。
她用翅膀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就地躺下露出肚皮,然后安详地闭目睡了过去。
树妖有两次偷袭成功的经验,便非常放松地伸藤去碰她,果然,这鸟还是没醒。于是藤蔓继续做方才没做成的事:在这鸟毛茸茸的肚皮上一阵戳戳戳,触感还是和昨夜一样,很柔软。
树妖默不作声玩的正起劲,而地上的秦岫实则快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她思考半天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装睡,方才这根藤蔓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戳她的肚皮,既然这只小妖怪是个毛绒控,她就干脆躺平任摸了。
不过它戳的实在是太痒了,秦岫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眼皮子悄悄眯开一条缝,然后猛地扑向那根藤蔓妖怪,扑当然是扑到了,不过那妖怪太胆小了,在秦岫身下很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最后一节一节从她身下抽出去钻回了土里。
秦岫有些懊恼,不过很快她就喊道:“小妖怪,我都知道你在这了,就别躲了吧?你不要害怕,你都摸我好几回了,肯定也知道我就是只鸟,一点也不可怕的。”
躲确实是躲了,不过她说自己怕她?
树妖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他不过是在玩游戏罢了。于是他决定让她看看自己怕不怕她。
秦岫还在喊小妖怪出来,下一秒树妖就唤了数条藤蔓“咻”地破土而出,直朝着秦岫袭来。秦岫整只鸟毛都炸了起来,这藤方才明明戳得很温柔,现下怎么这样凶残?
她扑腾着翅膀便要跑,奈何这树妖到底是有道行的,她这没修炼过的野鸟自是比不过,她刚飞起来就被一根绳子般粗细的藤蔓缚住了,秦岫死活挣脱不开,悲愤喊道:死妖怪,快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方才不是你要我出来的么?”树妖没想到她这么不经吓,不过是多变了几根藤蔓罢了,怎么听着又要哭了。
秦岫顿住,将这几根藤蔓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但是、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凶啊……你是藤蔓妖怪吗?你们植物应该不吃鸟的吧?”
树妖奇怪她怎么会有这个想法,“不吃,你往这边看。”说着藤蔓绑着秦岫移动到大树下,“这棵树才是我。”
原来昨夜是这个树妖收留了自己,不过树妖竟然能变这么多藤蔓出来,好神奇!
“明白了,树妖前辈,你可以放我下来了么?”
树妖想了一会,方才开口道:“小东西,我放你下来,今后你便陪我留在此处如何?”
秦岫又懵了,这话什么意思?她硬着头皮开口:“树妖前辈,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啊?我不能出去了吗?”
“等我化形后你便可以出去。”
“等等,我先冒昧问一下,前辈还有多久化形呢?”
这个问题其实树妖也不大清楚,顿了一下,才道:“唔……再过两个冬天罢。”
两个冬天不就是两年么,貌似不算很久,但是这里不会有危险么?不过树妖既然能化形,她就可以先和他搞好关系,打听打听方法,之后留在这里修炼一下,说不定她也能重新做人了!
“好吧!树妖前辈,我愿意留下。不过我得确认一个问题,我暂时留在这里就安全了么?”
“此地方圆百里都在我的感知内,你若留在此处,便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呃……”貌似对自己很有利哈?
“那你、你们妖怪这种口头约定有没有什么约束?比如违背约定会遭天谴这种?”都修真界了,应该是有的罢?
“确有此类言咒。”
“那不如树妖前辈发个言咒?”秦岫干笑,总觉得这样更安心一点。
树妖停顿许久,方幽幽道:“你倒是有几分机灵。”
“但我不会言咒。”
“……啊?”
“你为何如此惊讶?我确实未骗你,自我有意识起便是于此处扎根,只听说过言咒存在,但并不知如何下咒。”
搞半天原来这位还是个没出过地头的土妖怪。
“哈、哈哈,树妖前辈,我们家乡那边倒是也有一种言咒,不如……你按照我们的流程发个誓?”秦岫殷勤看着面前这棵大树说道。
树妖抖抖身体,枝干上的绿叶一阵乱颤——谈论这么久他又困了,无可无不可应道:“你说罢。”
“呃…树妖前辈,这个发誓要说名字的,你有名字吗?”
“名字?”
“就是平常别人怎么称呼你?比如我的名字叫做秦岫,以后你就可以这么叫我。”
“这里甚少有生灵涉足,不过我确实曾有个称呼,约莫就是你说的名字。”
“木椿。你如此唤我即可。”
“你能说一下是哪两个字吗?”
“不知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字。”
原来这家伙还是个文盲……也不奇怪,它说了自己一直呆在土里的嘛,当然也没法识字。
“好吧,木春,接下来我说一遍誓言,你跟着照做就好。”
“说吧。”
“那我开始了。”秦岫挥挥右边翅膀示意,“木春,看好哦,我们那儿的言咒要先举起右手伸三根手指,不过你也没手,可以用你的藤蔓代替一下,呃……也用三根吧,效果应该差不多。”
“然后你记住我下面说的:我木春,对天发誓,在秦岫留在这的期间,保护她,一定不会吃她,也不会让别人把她吃掉,更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如果我在说谎,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树妖一一跟着照做。
发完誓,树妖说了句“我要睡觉”便不再出声,秦岫鸟身安全暂时得到保障,顿觉安心不少,晃晃悠悠飞到空中,怎么想都有种“这片山头被我承包了”的豪情万丈。